福州茉莉花开时：一城香韵，千年茶缘

日收炎照沈沈去，

月放凉光冉冉回。

茉莉一如知我意，

并从轩外送香来。

——宋·邹浩《闻茉莉香》

八月榕城，暑气未消，乌龙江畔的茉莉花田已悄然铺展如雪。碧空之下，青黛山影倒映潋滟江波，洁白小花缀满绿丛，瓣质如缎，在福建特有的温润光照中泛着柔光——这是属于福州的夏日清芬。

在福州，茉莉不止于田间。它悬于出租车后视镜的香囊里，缠绕在三坊七巷游客腕间的鲜编手串上，更沉潜于每家每户晨起冲泡的一盏清茶之中。这座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早已将茉莉的形、色、香、味，织入城市肌理与日常呼吸。

茉莉原非本土植物，约两千年前循海上丝绸之路抵华。因福州地处闽江口，气候温暖湿润、沙壤疏松肥沃，尤宜茉莉生长与吐香，遂在此扎根繁衍。至宋代，福州人始以本地烘青绿茶为坯，配以当季茉莉鲜花反复窨制，创出“见茶不见花，茶中自有香”的独特工艺。

明清以降，福州成为全国茉莉花茶核心产区。清咸丰年间，京津茶商云集闽江码头，在福州设厂窨制，北销东北、华北；至20世纪80年代末，全市茉莉花茶加工厂近一千家，年产量逾8万吨，占全国总产六成以上。南台岛因遍植茉莉，素有“琼花玉岛”之称；盛夏时节，“山塘日日花成市，园客家家雪满田”，整座福州城浮于香雾之间。

1985年，福州市第八届人大常委会第十二次会议正式确立茉莉花为福州市花。这一决定，既是对自然馈赠的礼敬，亦是对文化根脉的确认。登临乌山望潮峰，“天香台”石刻静立崖壁——那是北宋太守柯述所题，见证福州人对“人间第一香”的千年倾心。

从“茉莉晓迷琼径白”到“团团末利丛，繁香暑中拆”，历代文人行经福州，无不为这素洁清芬所动。它不争艳、不媚俗，却以高雅淡泊之姿，融入闽都风物诗篇，也化作冰心笔下远渡重洋的乡愁载体：“喝着茉莉花茶，使我觉得作为一个福建人是四海都有家的。”

茉莉谐音“莫离”，故有“送君茉莉，请君莫离”之说。那一缕穿越千年的幽香，既凝于茶叶之中，成为享誉世界的“中国春天的味道”，也随闽籍侨胞的脚步，飘向全球40多个国家和地区——20世纪60年代已出口22国，80至90年代达峰值，出口量稳居全国首位。

如今，在福州三山两塔旁的茶摊，在温泉澡堂氤氲的水汽里，人们仍习惯围坐啜饮一杯鲜爽回甘的茉莉花茶。评话声起，茶烟袅袅，花香与人情交织如旧。这朵来自西域的小小白花，已在福建水土中开成精神图腾：质朴、坚韧、淡泊而深情，恰如福州“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城市气质。

炎炎八月，花事正盛。茉莉依旧在闽江两岸静静绽放，以无声芬芳涵养一方水土，续写福州与世界对话的悠长茶语。

《 人民日报 》（ 2023年08月29日 第 12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