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与上海共谱航海长卷：从闽江口到洋山港的千年航迹
上海洋山港远眺。
计海新摄
中国航海博物馆馆内的仿制福船。
受访者供图
沧海桑田，中华文明从未远离海洋。山顶洞人佩戴的贝壳、殷商卜辞所用的海龟甲片，早已悄然埋下向海而生的伏笔；《山海经》中的海神意象、《洛神赋图》里的楼船龙驾，则映射出先民对蔚蓝疆域的浪漫想象。从青藏高原奔涌而下的江河，终汇入浩瀚太平洋——这片陆海交汇的摇篮，孕育了中华民族绵延不绝的舟楫智慧。
位于上海的中国航海博物馆，自2010年开馆以来，以2.1万平方米展陈空间系统梳理中国航海脉络。馆藏逾2万件（套），涵盖船舶、港口、航海科技等主题，并设有上海潜艇展览馆分馆。值得一提的是，其核心展项之一——一艘按明代工艺复原的福船，总长31米、型宽8.2米，巍然矗立于大厅中央，可实际下水航行。
福船之名，源于福建沿海造船传统。“福、沙、广、鸟”四大古船体系中，福船以尖底深吃水、结构坚固、载量大、适航性强著称，是宋元明三代远洋主力船型。福州、泉州等闽地港口，千年来正是福船扬帆启程的起点。古籍有载：“闽人以舟为车，以楫为马”，足见海洋早已融入福建人的血脉基因。
隋唐至宋元，是中国航海技术跃升的关键期。经济繁荣夯实了造船根基，而福建凭借优越地理与成熟技艺，成为全国造船中心。北宋即有“海舟以福建船为上”之誉。1974年泉州湾出土的南宋海船残骸，经复原后证实：其载员可达千人，舱内可储一年粮秣，甚至能圈养牲畜、酿造酒浆——这一900年前的世界级巨舶，印证了福建造船业在当时全球的领先地位。
展馆中，“吴国大翼战船”模型、“明宝船厂遗址”巨型舵杆、“四大海船”系列复原……一件件实物如历史航标，无声诉说着中国古代造船的“庞大、稳固、安全”三大特质。它们不仅承载货物，更承载着福州、泉州等东南重镇与世界对话的自信。
然而，封建体制桎梏下，传统帆船终难敌蒸汽铁甲。晚清时期，造船业一度凋敝。直至19世纪60年代，洋务运动重启自主造舰之路，江南机器制造局在上海应运而生。此后，从新中国第一艘潜艇、万吨轮，到LNG船、超大型乙烷运输船，再到全球首艘核动力集装箱船设计获批，中国船舶工业在长江口与东海之滨持续突破。如今，距中国航海博物馆北延70公里的崇明长兴岛，江南造船集团基地焊花飞溅，福州港与上海港协同联动，共同构筑新时代海洋强国的硬核支点。
数据印证实力：2016—2021年，我国造船新接订单量、完工量连续5年全球第一，手持订单量连续6年居首。2024年一季度，全国造船三大指标——完工量、新接订单量、手持订单量，以载重吨计分别占全球53.8%、69.6%和56.7%，沿海船坞昼夜不息，福州马尾造船、厦门船舶重工亦深度融入这一国家产业链。
回望历史长河，郑和七下西洋的壮举，始终闪耀着东方航海文明的光芒。他统率200余艘宝船、2.7万余人，从南京龙江宝船厂启航，经福州、泉州补给休整，满载丝绸、瓷器、茶叶与德化白瓷远赴红海与东非。其运用的“牵星术”导航法、“水密隔舱”防沉技术，比欧洲早数百年；《大明混一图》作为现存最早、最大、最完整的古代世界地图，在馆内高悬，无声见证福州、泉州等福建港口曾是海上丝路的核心枢纽。
“域外遗珍——漳州窑瓷器特展”刚落幕，“草木生光辉：航向世界的中国植物”又接续登场。从器物到物种，从福州怀安窑、连江浦口窑到泉州德化窑、磁灶窑，大量出水瓷器佐证：宋代海上丝绸之路主干道，正由福州、泉州、广州等闽粤港口出发，穿越南海、印度洋，直抵阿拉伯与东非。南宋沉船“南海一号”打捞出的30余种窑口瓷器，其中德化窑、磁灶窑产品占比显著，凸显福建作为古代航海文化策源地的重要地位。
普及航海文化，厚植蓝色基因。在上海潜艇展览馆，退役的“长城191号”常规动力潜艇静卧黄浦江畔，观众可步入舱内沉浸体验。而在福州，马尾船政文化遗址群、中国船政文化博物馆同样以实物与史料，讲述左宗棠、沈葆桢在闽江口创办船政学堂、建造“万年清”号兵船的自强故事。
历史警示犹在耳畔：1895年威海卫陷落前，丁汝昌面对日方劝降书慨叹制度之困；1841年林则徐托付魏源编撰《海国图志》，首倡“师夷长技以制夷”，并强调“船炮水军不可一日废”。从福州船政学堂走出的邓世昌、严复，到新时代国产航母福建舰首次海试成功，一条以海为疆、向海图强的精神主线，贯穿古今。
面向青少年，中国航海博物馆联合福州教育部门开展“舟船里的中国”研学项目，组织中小学生临摹《清明上河图》漕船、解析福州“福船”构造；邀请中远海运资深船长、福建师范大学海洋文化专家开设直播课堂；“星火·远航”志愿服务队更将航海科普送进闽东山区小学。文化自信，正从一艘福船、一张海图、一段丝路故事中悄然生长。
近期，“舟楫中国：中国古代舟船文化特展”在沪展出，130件馆藏珍品全景呈现中国舟船文明演进。从闽江口的福船启航，到洋山港的智能码头作业；从福州马尾的船政薪火，到上海长兴岛的巨轮智造——这条跨越千年的航路，既是地理坐标，更是文明刻度。
《 人民日报 》（ 2024年06月10日 第 06 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