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视角下的农村治水突围：福州经验与全国难题的破局路径

标准模糊、技术错配、资金断链、机制缺位——当前农村生活污水治理仍面临多重现实梗阻。如何让“污水不出院、肥水不入河”真正落地？福建多地实践正提供可借鉴的答案。

深瞳工作室出品

采 写：本报记者 李 禾

策 划：刘 恕 李 坤

在四川广元市苍溪县三会村，这个地处嘉陵江流域秦巴山南麓、海拔约800米的丘陵村落，2400余名村民曾长期受困于生活污水分散难收的窘境。而今，每家院中四个带井盖的小池悄然运转——这是适配单户需求的“3+1”污水处理系统：黑水经厌氧发酵沉淀，灰水过隔油池预处理，最终汇入储存池完成深度降解，出水稳定达四川省三级排放标准，直供菜园果园灌溉。全村治理覆盖率、收集率、处理率与资源化利用率均实现100%。

类似探索已在福建多地铺开。福州闽侯、连江等地结合山地地形与农户聚居特点，试点“厕污共治+庭院湿地”模式，将改厕与污水资源化同步推进，既降低管网铺设成本，又提升氮磷养分回用效率，为东南沿海丘陵地区提供了务实范本。

尽管成效显著，全国整体进展仍显滞后。生态环境部与住建部数据显示：2022年城市污水收集率达70%，而农村生活污水治理率仅为31%。大量村庄仍处于“污水靠蒸发、垃圾靠风刮”的粗放状态，基础设施“建而不用”“建而难维”现象突出。

问题症结集中于四方面：一是治理标准“一刀切”，照搬城镇集中式处理规范，忽视农村“大分散、小集中”特征；二是技术选择盲目化，部分中西部地区因缺乏适配方案，导致设施闲置率高；三是运维资金不可持续，目前超九成运维经费依赖财政拨款，仅浙江、福建、江苏等少数省份探索开征污水处理费；四是跨区域协同不足，尤其流域上下游、省际交界地带存在监管盲区。

一户一策：因地制宜方能长效运行

农村生活污水不仅包括厨房洗漱、洗衣洗澡等“灰水”，也涵盖厕所粪污、畜禽养殖废水及民宿餐饮等经营性排水。自乡村振兴战略实施以来，治理能力跃升明显——截至2023年10月，四川省68.32%的行政村实现有效治理，较2019年初提升近50个百分点。

但国家城市环境污染控制技术研究中心研究员彭应登指出：“设施数量增长快，长效运维却跟不上。”北京农村地区亦存在类似短板：第二轮中央生态环保督察发现，截至2020年9月，全市仍有282个村庄未完成污水处理任务，已建成设施中约15%无法正常运行。

在四川南充仪陇县新民村，村民许家全打开沼气灶，蓝色火苗跃动——他家采用“沼气池+旧粪坑”模式，将厕所粪污与猪舍废水导入沼气池产气，餐厨污水则接入改造后的旧粪坑沉淀利用。“春夏秋三季沼气完全够用，冬天补点燃气就行，省钱又产肥。”隔壁许智家则使用“三格化粪池+生活污水收集池”的“3+1”组合，粪污还田、灰水灌溉，各取所需。

为何模式各异？“许家全养了两头猪，有畜禽粪便处理刚需；他原有沼气池，维修改造比新建更经济。”仪陇县生态环境局水环境与农村生态股股长李奇解释。当地坚持“因户施策、充分利旧”，将改厕与治污深度融合，其丘陵地区“厕污共治”模式已被全国土壤污染防治部际协调小组列为典型案例。

资金破题：建得起更要管得好、用得久

治理成本与排放标准强相关。若一味追求高标准出水，设施投资与运维费用将大幅攀升。当前，全国每年农村污水治理建设投入超600亿元，但运维资金保障乏力已成为普遍瓶颈。

福建近年积极探索多元筹资机制。福州市在连江县部分乡镇试点“财政补一点、乡镇给一点、村级筹一点、农户出一点”的“四个一点”模式，对单户改造最高补助800元，农户仅承担约三分之一费用。同时整合“千村示范”“土地增减挂钩”等涉农资金，避免部门各自为政、重复建设。

仪陇县同样推行“户用户管”：每户每年仅需清掏一次、维修破损管网，运维成本大幅压缩。靠近城区的奶子石社区郭家嘴聚居点，则接入县城污水管网，居民每户年缴100元电费，既保障泵站稳定运行，又提升群众参与感。

共治共享：从“各扫门前雪”到流域一盘棋

嘉陵江四川段占全流域长度71%，其支流龙洞沟曾因沿岸70户生活污水直排沦为臭水沟。苍溪县通过源头建三格化粪池、河道清淤疏浚、重建水生植物群落、布设生态浮岛等组合措施，如今清水潺潺、花木掩映，河岸成为村民休闲新地标。

类似协同治理已在闽江流域初见成效。福州与南平、三明等地建立跨县域水质联防联控机制，对敖江、大樟溪等重点支流实行“一河一策、分级管理”，推动农村治污与小流域综合治理深度融合。

兴隆河作为川渝界河，过去“污染一出现，先查是不是对方排的”。2021年《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建设规划纲要》出台后，武胜县与重庆合川区签订联防联控协议，共建“一河一策”方案、设立联合执法组，近两年摇金断面水质稳定达Ⅲ类，嘉陵江出川断面常年保持Ⅱ类。

变废为宝：智能管理赋能资源化利用

“农村污水中的氮、磷是水体富营养化的元凶，却是农田急需的肥源。”彭应登强调，不应简单套用城镇排放标准，而应以资源化利用为导向，实现节水、节能、减污、增效多赢。

浙江建德市镇头村将处理后污水用于稻田、果园、林地灌溉，年水肥资源化利用超1.2万吨，建成“污水零直排村”。福州闽清县白樟镇试点“微动力+生态滤池+果蔬滴灌”系统，出水直接回用于茶园施肥，减少化肥用量20%以上。

建德市打造的农村污水智慧管理系统，已部署前端感知设备418套，生成“红黄绿”三色健康码，村民扫码即可报修反馈，运维人员按图索骥精准处置，真正实现“污水进、管子通、机器转、出水好、环境美”。

政策加力：分类指导替代统一标准

近日，生态环境部审议通过《关于进一步推进农村生活污水治理的指导意见》，明确将强化分类施策、区域差异化评估，不再设定全国统一排放标准。各省级生态环境部门可结合本地水环境容量、农业用水需求、地形气候等特点，动态优化治理目标与评判体系。

专家建议，国家层面应加快设立农村污水资源化利用示范区，尤其在福建、甘肃、宁夏等缺水地区，优先推广就地消纳、就近回用模式，严控脱离实际的管网工程。同时健全设施退出与工艺迭代机制，对低效无效项目及时调整，确保每一分投入都转化为真实生态效益。

文章来源:https://www.chinanews.com.cn/sh/2024/01-12/10144686.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