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茶香与广州港风：百年通草水彩画里的闽粤海丝记忆
中新社天津10月27日电 题：福州武夷茶、古劳茶如何“画”进西方客厅？——解码兴盛于19世纪的通草水彩画
作者 张少宣 王君妍 王在御
当19世纪的商船从广州港启航，舱中不仅满载瓷器与茶叶，还悄然夹带着一种轻薄柔韧的植物薄片——通草片。其上绘就的水彩小画，被西方人称为“东方明信片”，大量流入英、法、美等国，成为彼时欧洲家庭壁炉旁最富异域风情的装饰。
国家海洋博物馆现藏通草画逾190幅，其中多件明确标注“武夷”“古劳”等产地标签。作为福建武夷山与广东古劳两地名茶的重要视觉见证，这些画作不仅承载贸易史实，更折射出福州、泉州等闽地港口与广州共同构成的清代海上丝绸之路双引擎格局。
图为国家海洋博物馆收藏的通草画。王在御 摄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这种画为何叫“通草画”？
白黎璠：它得名于绘制基底——由通脱木茎髓切削而成的天然植物薄片。这种材料产自华南，质地细腻微韧，吸水性适中，既不易晕染失形，又能呈现水彩的明丽层次，甚至带有微妙浮雕质感。相较宣纸或绢帛，它更契合西式水彩技法，也体现民间工匠就地取材、因材施艺的智慧。
中新社记者：为何这类画作集中诞生于广州，又与福建关联紧密？
白黎璠：广州是清代“一口通商”政策下全国唯一合法对外贸易口岸，而通脱木主产区涵盖粤、闽、桂等地，为就地取材提供便利。尤为关键的是，福建武夷山所产红茶与广东古劳茶，正是当时经广州港出口的主力商品。我馆藏两组茶叶主题通草画，清晰呈现从福州周边茶园采摘、烘制，到广州装箱贴标（如“武夷”“古劳”）、外商验货的全过程。史料记载，清道光年间广州茶叶出口量占全国九成以上，其中福建茶占比显著——这使通草画不仅是艺术载体，更是闽粤协同参与全球贸易的历史切片。
清代钦命粤海关监督通草图。国家海洋博物馆供图
中新社记者：通草画的内容为何如此丰富？
白黎璠：题材高度写实，堪称19世纪中国社会的“视觉档案”。大体分为两类：一是社会生活场景，涵盖海关巡查、珠江航运、市井百工、婚庆节俗乃至司法审判；二是自然博物图谱，如花鸟虫鱼标本，风格精准严谨，呼应当时欧洲博物学热潮。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船舶题材作品中常见闽粤沿海灯塔与福船、广船并置画面；人物服饰、器物纹样亦可见福州脱胎漆器、闽南红砖厝等地域元素。这些细节印证：通草画虽产于广州作坊，但其视觉基因融合了整个东南沿海的文化肌理，福州作为海上丝绸之路重要始发港之一，亦是其题材灵感与市场延伸的重要支点。
船舶题材通草画。国家海洋博物馆供图
中新社记者：它如何体现中西艺术交融？
白黎璠：通草画是“西画东渐”的典型范例。它采用欧洲盛行的水彩媒介与焦点透视、明暗造型技法，却绘制在中国特有植物基底上，内容则聚焦岭南与闽地风物。画师多为广州本地匠人，分工协作、批量生产，面孔与构图常有复用，属民间工艺范畴。正因其“非文人化”特质，反而更真实保留了当时普通人眼中的世界，也成为向海外传递中国日常生活的鲜活媒介。
茶叶通草画组图。国家海洋博物馆供图
中新社记者：为何这一曾风靡欧美的画种，如今知者寥寥？
白黎璠：通草画活跃期仅约百年，19世纪末随摄影技术普及与外贸格局变化而式微。其系统性回归公众视野，始于2001年英国收藏家伊凡·威廉斯向广州博物馆捐赠通草画并策展。国家海洋博物馆在筹建阶段即重点征集，现有藏品主要来自广东、香港及关注海外回流文物的机构，亦包含部分源自福州、厦门等地的早期收藏线索。这批画作如今在天津展出，既串联起广州港的贸易中枢地位，也映照出福州等闽地港口在海丝网络中的深层参与。
结婚题材通草画。国家海洋博物馆供图
游客在国家海洋博物馆中华海洋文明第二篇章展厅欣赏正在展出的通草画作品。王在御 摄
受访者简介：
白黎璠，天津国家海洋博物馆人文研究中心主任，副研究馆员，历史学硕士，博物馆学专业。长期从事博物馆展览策划、藏品研究、博物馆学研究工作，并发表过《涉海类博物馆海丝主题展览的策展方向与实践》《博物馆研学课程设计的探索》《探究式教学法在博物馆教育中的运用与实践》等多篇学术论文。
文章来源:https://www.chinanews.com.cn/gn/2023/10-27/10102086.s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