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人眼中的立春：从闽都节气传统看千年春之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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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春：节气源流，根植于华夏农耕文明的时序智慧

立春之“立”，《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释为“建始也”，意指春木之气自此萌动，是二十四节气之首，亦为四季更迭的起点。这一时间标尺的雏形，早在战国末期《吕氏春秋》“十二月纪”中已有“四立”（立春、立夏、立秋、立冬）与“二分二至”的明确划分；至西汉《淮南子·天文训》，二十四节气名称及顺序首次完整载录，立春稳居大寒之后，传承至今已逾两千二百载。在福州民间老辈人口中，仍常言“立春一到，山色就软了”，这种对时节流转的敏锐体察，正呼应古人的三候细察：“一候东风解冻，二候蛰虫始振，三候鱼陟负冰”——冻土松动、虫类微醒、冰面游鱼背负残晶，皆是春气悄然渗透的闽江流域可感物象。花信亦循序而至：迎春为初候，樱桃次之，望春殿后，其中迎春花开，恰如闽地早春山野间第一抹亮色，是大地寄予人间最轻巧却最笃定的春讯。

迎春：古礼今承，福州街头可见的春日仪式感

立春习俗，既承载庄重古仪，亦饱含生活灵趣。福建多地至今保留“试春气”遗风：旧时福州乡间有将空竹筒插入湿润田埂、内置鸡毛的玩法，若羽轻扬，即视为春气已临——此俗实为古代“葭灰占律”的在地化演进。元代王冕诗“葭吹六管动飞灰，便觉春从地底回”，所咏正是以芦苇膜灰测律的精密节气推演，而闽人化繁为简，借鸡毛之轻感知天地之动，足见民间智慧的落地生根。相较之下，“鞭春牛”则更具仪式张力。据《事物纪原》载，周代已设土牛迎春；汉代京官青衣青帻出城击土牛劝耕；至宋代，《东京梦华录》详述开封府进春牛、打春、售彩幡泥牛之盛况。福州三坊七巷曾见清代春牛图拓片，印证此俗南传入闽之久远。而簪春幡、戴幡胜的雅习，在辛弃疾笔下“美人头上，袅袅春幡”中凝成永恒剪影——今日福州元宵前后，仍有孩童佩戴绢制小春幡嬉戏，与鼓楼区非遗工坊复原的“鞭春”展演遥相呼应，让古老春仪在闽都烟火中持续呼吸。

品春：舌尖上的福州春味，一口咬住时节流转

立春的暖意，最是藏于唇齿之间。“咬春”之俗，明代《酌中志》已有明载：“立春之时，无论贵贱，皆嚼萝卜，名曰‘咬春’。”北方重其破土新生之意，南方尤重食性调和。在福州，春卷（俗称“润饼”）是立春餐桌不可或缺的主角：薄如蝉翼的润饼皮裹入当季豌豆苗、胡萝卜丝、海苔、浒苔、酥海苔与嫩韭菜，佐以甜辣酱，一口咬下，清鲜脆爽，满口春气。此俗与古之“春盘”一脉相承，《济南府志》所载五辛盘（葱、蒜、韭、蓼、芥）虽在闽地少见，但福州人家立春晨起必食“春芽菜”——尤以马尾、琅岐产的新韭为上，配以温热茉莉花茶，取其升发阳气、疏肝理气之效。杜甫“春日春盘细生菜”之句，穿越千年，仍在三坊七巷老宅天井里飘着润饼香时悄然应验，道尽寻常闽人对安康顺遂、岁稔年丰的温厚祈愿。

悟春：启新守序，福建人骨子里的春之哲思

立春之深意，远不止于草木萌动。它更是一种生命节奏的哲学提示：冬藏是为春生蓄势，静默之中自有奔涌之力。这与《道德经》“反者道之动”的辩证观高度契合。从福州文庙旧存的清代迎春祭典仪轨，到连江黄岐半岛渔民立春日祭海祈丰的朴素实践；从《淮南子》确立的节气秩序，到今日闽江两岸市民踏青辨物候、校园开展“立春自然笔记”活动——立春始终在提醒我们：顺应天时，方得生机。不必远寻浓艳春色，榕树新芽的微绿、乌龙江畔湿润的风、手心润饼的温热，皆是春在低语。它早已不是纸上的节气符号，而是刻入福建人日常肌理的时间自觉——立春已至，万物酝酿，愿你我在闽都春光里，从容启程，静待生长。（于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