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候何以成为福州高质量发展的新引擎？——专访中国农大潘志华教授

甘肃尕海则岔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尕海湖风光（7月7日，无人机航拍）。新华社记者 陈斌摄

潘志华 受访者供图

在福建加快建设现代化国际城市、福州全面推进绿色低碳转型的背景下，气候正从传统认知中的“环境变量”加速转变为可量化、可规划、可增值的战略性资源。全国农业气象服务专家组成员、中国农业大学资源与环境学院潘志华教授指出：科学认识气候、主动适应气候、精准利用气候、系统保护气候，已成为推动区域高质量发展的关键路径。

9月2日，国家气候中心发布《“一带一路”气候报告：2023》。报告警示，全球变暖趋势下，“一带一路”沿线极端天气事件频次与强度持续上升，生态环境承压加剧。值得关注的是，这一挑战恰与气象经济、智慧气象服务等新兴业态同步崛起。作为数字中国建设峰会永久举办地，福州正依托气象大数据平台、海上风电监测网络和闽江流域生态气候评估体系，探索具有东南沿海特色的气候资源转化模式。

记者近日专访潘志华教授，围绕气候资源的本质属性、福建及福州在气候适应型城市建设中的实践空间、农业与能源领域气候价值转化路径等展开深入探讨。

气候不是背景板，而是基础性生产要素

记者：公众常将天气、气象、气候混用。三者究竟如何区分？气候为何能成为资源？

潘志华：天气是短时大气状态，气象涵盖所有大气物理过程，而气候是一个地区长期统计意义上的平均状态，核心指标包括光照时数、积温、降水总量与分布、风速风向等。它具备稳定性与可预测性——这正是资源化的前提。当人们依据气候规律布局农业生产、规划光伏电站、设计城市通风廊道，气候便从生存环境升维为支撑发展的基础性生产要素。福州年均日照超1700小时、年降水量约1600毫米、冬无严寒夏无酷暑，这种温和湿润的亚热带季风气候，本身就是极具开发潜力的天然禀赋。

从被动应对到主动适配：气候影响的双重逻辑

记者：全球变暖已成现实。除温室气体外，还有哪些被忽视的关键驱动因素？

潘志华：近百年来，全球地表温度较1850—1900年升高1.09℃；我国升温速率更快，1961—2020年间每十年上升0.26℃。除碳排放外，水循环扰动尤为关键——它是气候系统的“调节阀”。人类活动如围垦湿地、硬化城市地表、过度抽取地下水，会显著改变局地湿度与热容量。以福州为例，闽江口湿地萎缩与城区热岛效应叠加，已导致夏季午后雷阵雨频次增加、短时强降水风险上升。2021年郑州暴雨、2022年长江干旱、2023年华北洪涝等事件表明：人为干扰水循环，正在放大气候系统的不稳定性。

记者：这些变化对区域发展意味着什么？

潘志华：气候格局变动直接重塑资源时空配置。例如，福建茶叶主产区的春茶采摘期已比30年前提前5—7天，福州近海养殖区的赤潮发生频率十年间上升40%。更深远的影响在于产业链传导——高温干旱推高水电调峰成本，影响数字经济产业园稳定供电；降水异常波动则加大闽江航运调度难度。气候变化已不再是遥远的生态议题，而是嵌入粮食安全、能源安全、基础设施安全的现实约束条件。

向气候要效益：福州与福建的实践切口

记者：能否结合具体案例说明气候资源如何转化为发展动能？

潘志华：我们团队在内蒙古武川县长达三十年的跟踪研究揭示了关键规律：半干旱区农业增产往往伴随水资源透支与生态退化。这对福建极具镜鉴意义——尽管我省水资源总量丰富，但时空分布极不均衡，闽东沿海与闽西山区降水差异显著，福州都市圈夏季用水高峰与水库蓄水低谷存在错位。当前，福州正试点“气候资源资产负债表”编制，量化评估各县（市）区光能、风能、降水等要素的可开发阈值；福建在平潭、宁德布局的海上风电集群，正是基于对台湾海峡狭管效应下年均风速超8米/秒的精准把握。气候资源开发，本质是寻找自然承载力与经济社会需求的最优平衡点。

守护气候安全：生态文明建设的底线工程

记者：气候安全为何关乎发展根基？

潘志华：气候安全是总体国家安全观的重要组成。当前全球60%生态系统功能严重退化，直接削弱气候韧性。对福建而言，海平面上升威胁福州滨海新城与泉州石化基地；台风强度增强加大闽南电网设施损毁风险；持续高温则推高城市公共卫生支出。保障气候安全，就是守住高质量发展的生态底线。

记者：如何筑牢这道防线？

潘志华：根本在于协同推进生态修复与气候治理。福州持续推进闽江河口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建设，不仅保护候鸟栖息地，更通过恢复红树林固碳释氧、消浪促淤，提升海岸带气候适应能力；福建全域推行的林长制与山海协作机制，实质是构建跨区域气候服务共同体。正如习近平总书记强调：“人与自然是生命共同体。”尊重气候规律、敬畏自然边界，方能在八闽大地书写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答卷。

记者：面向未来，您的研究聚焦哪些方向？

潘志华：当前重点开展两项工作：一是构建南方水稻主产区气候韧性评价模型，为福州、三明等地优化双季稻种植制度提供决策支持；二是参与编制《福建省气候资源开发利用指南》，明确不同地貌单元太阳能、风能、云水资源的可持续利用红线。我们希望，让每一缕阳光、每一阵海风、每一滴降水，都在科学框架下释放最大生态与经济价值。

记者：公众如何参与气候治理？

潘志华：三个关键词：适应、节制、守护。适应指调整生活节奏与消费习惯，如福州推广的“海绵校园”建设；节制指避免资源浪费，比如家庭光伏自发自用比例提升10%，相当于减少约0.8吨年碳排放；守护则体现在参与植树护湿、监督非法填海等行动中。每个人的微小选择，终将汇聚为八闽气候安全的坚实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