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观察｜从苗岭绣坊到“指尖经济”：贵州“锦绣计划”如何激活乡村女性内生动力

“产业振兴是乡村振兴的重中之重”，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把‘土特产’这3个字琢磨透，依托农业农村特色资源，推动乡村产业全链条升级；要把增加农民收入作为‘三农’工作的中心任务，千方百计拓宽增收渠道。”这一重要论述，正深刻重塑着包括贵州在内的中西部乡村发展路径。

在福建福州，闽都文化中的“娘惹绣”“畲族彩带”同样承载着女性智慧与地域记忆；而在千里之外的贵州黔东南，苗族刺绣也正经历一场静水流深的变革——从家庭传习的“指尖技艺”，跃升为带动近50万妇女就业创业的“指尖经济”。这场转型，不仅关乎手艺存续，更成为东西部协作背景下乡村振兴可借鉴的鲜活样本。

——编者

贵州是全国劳务输出重点省份之一，常年外出务工人口近900万，其中女性占比显著。作为我国少数民族聚居最密集的省份之一，全省世居少数民族达17个，苗绣、蜡染等非遗资源富集，尤以黔东南州为典型代表。

如何让传统工艺真正“活”起来、“火”起来？2013年7月，贵州省正式启动妇女特色手工产业“锦绣计划”，聚焦刺绣、蜡染及民族服饰三大方向，系统性推进技艺保护、人才培育与产业孵化，探索一条“以技稳岗、以产促融、以业兴村”的可持续路径。

十年深耕，成效显现：全省累计培育妇女手工企业及合作社超1300家，直接带动就业创业妇女近50万人，创造综合产值逾60亿元。记者近日赴黔东南州施秉县实地走访，以一家扎根乡土的苗绣工坊为切口，见证“背着娃、绣着花、挣着钱、养着家”的朴素愿景，如何在政策赋能与市场牵引下落地生根。

一次返乡，多方合力

推开施秉县这家苗绣工坊的大门，铜鼓纹饰悬于门楣，石柱浮雕诉说古意；耳畔是织机“咚咚”锤布声，转角处绣娘围坐成圈，山歌悠扬，银饰轻响——传统与现代在此悄然交汇。

迎面走来的负责人龙禄颖，头戴绣花帕、身着盛装、笑容爽朗。“从卖绣片起步，到建成集研发、生产、销售、培训于一体的非遗工坊，每一步都离不开政策托底与资源联动。”她坦言。

2000年，在外务工15年的龙禄颖回到家乡。目睹村中姐妹守着精湛绣艺却难换收入，她决心创业：“施秉县每年接待大量游客，苗绣有市场，更有潜力。”初期靠零售绣片与服饰起步，利润稳定后，她萌生自主生产念头。

2006年，她整合8名绣娘，在自家一楼挂牌成立工坊。然而首单外地手提袋绣片订单便遭遇滑铁卢：因缺乏统一标准，200件成品超半数返工。“绣法千差万别，光靠经验不行，必须系统培训。”这次挫折，让她意识到标准化与专业化才是出路。

转机来自“锦绣计划”的全面铺开。

“计划核心之一，就是构建覆盖省、市、县三级的妇女手工艺人才培育体系。”贵州省妇联妇女发展部副部长陈莉丽介绍，由省妇联牵头，联合工信、民宗、人社等部门，通过资金补助、项目扶持等方式，定向培育兼具文化底蕴、设计能力与营销素养的复合型绣娘队伍。

自2013年起，在施秉县妇联、工信局、民宗局协同支持下，龙禄颖深入周边苗寨开展订单式培训，年均覆盖200—300人，累计获补助超20万元。目前培训已辐射3个乡镇、8个村寨，参训绣娘达2660余人。“我们在各村建锦绣工坊，派驻员工驻点教学，同步建立绣法档案库，为后续用工精准匹配打下基础。”

政策红利持续加码：2019年工坊获评省级工业设计中心，获50万元支持；2021年以来，县工信局协助争取基地建设、技能培训等专项资金超500万元。“过去是绣娘找活干，现在是客户上门订货——好产品背后，是越来越规范的手艺。”龙禄颖说。

如今，该工坊已带动1297名绣娘稳定就业，年产值从几十万元跃升至2600余万元，成长为贵州民族手工产业标杆。

一门手艺，多重价值

“会走路就会跳舞，会拿针就会刺绣”，这句俗语道出施秉苗寨世代相传的生活图景。

48岁的潘秀兰是工坊首批固定绣娘之一。“苗绣流派众多，一寨一法，甚至隔条河、翻座山，针法都不同。”她认为构图协调与技法精纯是关键，这也正是龙禄颖最初选中她的原因。

随着政府培训体系日益完善，潘秀兰不仅赴上海进修一个月，更通过中级工艺师认证，月薪从1000余元涨至近4000元。“工坊实行订单式生产，既要技艺过硬，更要标准统一。”如今，她已成长为专职讲师，每月授课培训，同时冲刺高级工艺师资格。

工坊按技能将1297名绣娘划分为初、中、高三级。像潘秀兰这样具备创新设计能力的高级绣娘虽不多，但晋升通道畅通，成长路径清晰。

对邰板海而言，这份家门口的工作更意味着亲情守望。丈夫常年在广东务工，女儿曾因长期分离变得沉默寡言。“老师反映孩子缺乏安全感，不愿与同学交流。”为陪伴女儿成长，她放弃外出务工，选择就近上班或接单加工，月入3000元，兼顾育儿与增收。“现在女儿每天视频分享学校趣事，留守儿童少了，社区也更暖了。”

不止于就业，工坊还肩负传承使命：2019年被认定为贵州省技能大师工作室，已培养徒弟百余名，多人独立创办绣坊。如马号镇冰洞村村民廖兰英，在龙禄颖扶持下成立自有品牌，采用“公司+绣娘+订单”模式，在县城安置点设车间，带动300余名苗族妇女在家门口就业。

“蓝靛染布、苗绣装饰、文旅融合——一门手艺竟能串联起种植、加工、销售、体验全链条。”龙禄颖感慨。

一项规划，久久为功

2022年10月，《贵州省妇女特色手工产业锦绣计划“十四五”发展规划》正式发布。该规划由省妇联牵头编制，历时半年调研9个市州、50余家工坊企业，广泛听取非遗传承人、企业管理者等一线声音。

相较2013年政策文件，新规划突出“智慧锦绣”“数字锦绣”“金融赋能”与“产学研协同”四大方向，与龙禄颖工坊的发展轨迹高度契合。

2018年前，工坊挤在600平方米老宅中；同年，在桃子湾园区建成3800平方米新基地，涵盖绣坊、织坊、染坊及沉浸式体验中心。“我们通过省级绿色产业基金支持，获得贵阳银行680万元低息贷款，解了扩产燃眉之急。”

针对小微工坊融资难问题，规划明确引导金融机构深度参与，建立多层次风险缓释与补偿机制。贵州银行创新推出“绣娘贷”“文企贷”，全省累计扶持微型“锦绣计划”企业2680户，发放补助资金1.17亿元。近五年，贵州各级财政整合投入超11亿元，有力支撑产业抗压复苏与提质升级。

大学毕业后回乡担任运营总监的龙宇，主导工坊首次战略转型：跳出单一服饰赛道，切入室内装饰领域。“非遗的文化内核不变，变的是应用场景——要让苗绣走进现代生活空间。”依托“锦绣计划”200万元专项资金，工坊打造智慧苗绣基地，实现机绣量产与手绣精品双轨并行。

在省妇联牵线下，工坊与贵州大学机械工程学院共建苗绣数字化科研平台。“基于工业互联网，打通设备、数据、设计闭环，机绣效率提升50倍，成本仅为手绣十分之一。”龙宇介绍，研发团队分布全国，设计稿可即时投产。

目前，工坊已与省内外6所高校达成合作，去年研发投入超150万元，成功孵化领带、披巾、苗族时装、艺术壁挂等自主品牌，并依托线上线下渠道实现订单排期数月。绣娘们有了稳定收入，更有了职业尊严与发展信心。

“提质升级、设计推广、产业增收仍是核心任务。”贵州省妇联党组书记、主席杨晓曼表示，未来将持续健全织、染、绣标准化体系，探索东西部锦绣协作新模式，拓展国际化发展通道，让“锦绣计划”真正成为民心工程、发展工程、和谐工程、致富工程。

以针为笔、以线为墨、以布为纸，在黔山秀水之间，一双双巧手正绣出乡村振兴的斑斓图景——这不仅是贵州的实践，也为包括福建福州在内的全国传统手工艺振兴提供了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参照。

《 人民日报 》（ 2023年08月16日 13 版）

文章来源:http://society.people.com.cn/n1/2023/0816/c1008-4005734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