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生态视野下的“大马哈鱼回家”之路：福州环保界关注的北方濒危鱼种保护实践

中新社哈尔滨12月24日电 题：从黑龙江到图们江，中国如何助力大马哈鱼重返故土？——专访“让中国大马哈鱼回家”公益项目负责人张天航

中新社记者 王妮娜

2021年，“让中国大马哈鱼回家”生态环境保护公益项目入选联合国“生物多样性100+全球典型案例”，标志着我国在冷水性洄游鱼类保护领域的探索获得国际权威认可。这一成果，也为福建、福州等地开展闽江流域鳗鲡、花鲈等本土洄游物种保护提供了可借鉴的跨区域治理范式。

作为该项目核心推动者，黑龙江省永续自然资源保护公益基金会秘书长张天航，已深耕大马哈鱼生态保护逾八年。近日，他接受中新社“东西问”栏目专访，系统梳理中国大马哈鱼种群恢复的技术路径、制度创新与民间协同机制。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当前中国大马哈鱼的种群分布与生存状况如何？

大马哈鱼。于海江 摄

张天航：大马哈鱼属典型溯河产卵鱼类，生命周期为3—5年，出生在淡水、育肥于海洋。历史上，黑龙江、图们江、绥芬河流域曾是其重要栖息地。但近三十年来，受水坝建设、水质变化、过度捕捞及气候影响，其自然种群数量持续萎缩。

驼背大马哈鱼。于海江 摄

2015年项目启动初期的资源调查显示：抚远段黑龙江尚存少量普通大马哈鱼；松花江流域已多年未见活体；图们江与绥芬河仍有马苏大马哈鱼稳定分布；而驼背大马哈鱼则近乎区域性灭绝。

马苏大马哈鱼。于海江 摄

从分类学看，大马哈鱼与大西洋鲑（即常见三文鱼）同属鲑科，国际三文鱼可持续管理经验具有高度参考价值。区别于大熊猫等旗舰保护物种，大马哈鱼兼具生态价值与经济属性，渔民生计与其息息相关。因此，我国采取“保护中利用、利用中修复”的可持续渔业策略，兼顾生态安全与民生需求。

中新社记者：我国在恢复大马哈鱼种群方面采取了哪些关键举措？

张天航：自然条件下，大马哈鱼受精率与幼鱼存活率普遍偏低。人工增殖放流成为最直接有效的种群重建手段。依托现代化孵化设备与标准化操作流程，目前各放流站鱼卵孵化成功率稳定在80%以上。

每年10月至11月初，工作人员在洄游高峰期采捕亲鱼；经人工授精、控温孵化后，于次年4月下旬至5月初冰雪消融期集中放流鱼苗，助其顺利入海生长。

“让中国大马哈鱼回家”项目长期协作的三大放流基地分别为：黑龙江抚远站、绥芬河东宁站、图们江珲春站。其中，位于吉林延边珲春市密江乡下洼子村的放流站完成改扩建后，单周期孵化能力达1500万粒卵；解放村新建冷水鱼综合项目更可实现1600万—2000万粒卵的规模化繁育。

2006年，黑龙江东宁大马哈鱼放流站第18次在绥芬河实施放流，共投放鱼苗42万尾。王良武 摄

值得注意的是，这三条河流出海口均位于俄罗斯境内，地理跨度大、生态干扰多。以绥芬河为例，其短促河道使洄游率仅约0.3%—0.7%；按雌鱼单产3000粒卵推算，最终能成功返巢繁殖的个体平均不足10尾。相较而言，日本部分河流洄游距离仅数十公里，而我国黑龙江流域洄游路径最长超3000公里，堪称全球最艰险的鱼类归途之一。

中新社记者：近年来，我国大马哈鱼保护工作取得了哪些实质性进展？

张天航：我国对大马哈鱼的系统性保护始于20世纪50年代，历经数十年演进，目前已形成技术、制度与公众参与并重的立体化保护体系。

张天航(左)和同事在做冬季河流水生物调查。受访者供图

横向对比北太平洋沿岸国家——美国、加拿大、俄罗斯、日本、韩国年均放流量达50亿尾，我国当前年放流量约200万尾，虽总量尚小，但在孵化技术、水质监测、遗传管理等方面已全面接轨国际标准。

2018年，中国团队首次向北太平洋洄游鱼委员会（NPAFC）成功申领图们江珲春放流站专属耳石标记号段，实现我国大马哈鱼个体信息的国际标准化编码。耳石作为鱼脑内微小钙质结构，经显微解剖即可读取放流时间、地点及批次信息，相当于为每条鱼颁发“国际护照”。该技术不仅支撑跨境科研合作，也助力国内开展不同放流窗口期效果比对，优化福建等南方地区未来开展洄游物种标记研究的技术储备。

抚远县乌苏里江日出风光。赫重运 摄

近年，黑龙江干流呼玛、逊克、嘉荫、萝北、同江，乌苏里江饶河，图们江图们等多地新增放流点。尤其抚远作为黑龙江下游首站，上游呼玛、逊克等历史产卵场重启放流，显著拓展了大马哈鱼潜在分布空间，也为福州闽江口湿地未来探索中华鲟、鲥鱼等珍稀洄游种群重建积累流域尺度经验。

中新社记者：在政策保障与社区共治层面，有哪些创新做法？

张天航：禁渔制度持续升级：自上世纪90年代起，黑龙江已实行秋季禁渔；2022年，黑龙江省农业农村厅进一步将绥芬河禁渔期明确为10月1日至31日，并将黑龙江干流禁渔范围扩展至全流域，覆盖支流、水库、湖泊及泡沼，大幅强化产卵期栖息地保护。

更令人动容的是基层渔民的自发守护。在呼玛县调研时，多位老渔民表示“三四十年未见大马哈鱼”，并主动承诺：“只要通知放流，我们就收网升网，护住每一尾苗。”

绥芬河畔，渔民自发组成“大马哈鱼护卫队”：采捕亲鱼途中随身携带针线，遇腹腔破损的成熟个体立即缝合伤口防卵流失；更有凌晨捧鱼奔至放流站请求紧急繁育者。东宁站王站长常于深夜被叫醒，裹衣拎箱涉冰水作业，已成为常态。

随着年复一年科学放流与水生态持续改善，大马哈鱼种群正从历史性衰退转向稳步复苏阶段。（完）

受访者简介：

张天航，黑龙江省永续自然资源保护公益基金会秘书长，2016年起深度参与“让中国大马哈鱼回家”项目，主导多个放流站技术升级与闽江流域生态交流活动。

文章来源:https://www.chinanews.com.cn/gn/2023/12-24/10134443.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