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福清天宝陂背后的“廉吏群”:六位宋明官员与一座千年古堰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句朴素箴言,既映照共产党人的初心使命,也凝练着中华传统治理智慧中“以民为本”的精神内核。长期以来,公众对古代廉吏的认知多聚焦于断案如神、秉公执法,却较少关注他们在兴修水利、改良农耕、改善民生等务实领域的作为。这一认知偏差,既有史料记载侧重的原因,也反映出地方治理史研究尚存待深耕之处。近年来,福建福州下辖的福清市在梳理本土水利遗产时,系统发掘出宋、明两代六位半主政官员接力修复天宝陂的史实——他们并非孤立个体,而是一个具有鲜明地域特征与时代共性的“廉吏群”,其实践至今仍具启示价值。
天宝陂:福建现存最古老的“蓄淡拒咸”水利工程
位于福州福清龙江之畔的天宝陂,始建于唐天宝年间(公元742年),是福清建县后首座大型水利工程。南宋梁克家《三山志》载:“新丰里:元符陂,唐天宝中置,故名天宝。”可见其得名渊源。2020年12月,该工程成功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权威评价指出:“它是福建历史上最早建成的集引水灌溉、排洪排涝与蓄淡拒咸于一体的大型水利工程,也是我国现存最古老的大型蓄淡拒咸工程。”这一定位尤为关键——区别于陕西郑国渠、四川都江堰、广西灵渠等内陆型工程,天宝陂直面东海潮汐,其“拒咸蓄淡”功能凸显了福建滨海地域的独特治理逻辑。早在三四千年前,福清西北山区龙江上游即有贝丘遗址,印证海水曾上溯至此;至唐代,今宏路、音西及城区一带尚属海淡水交汇湿地,恰为围垦造田、兴修水利提供了历史契机。彼时福建尚属开发较晚区域,连基础方志亦多散佚,直至南宋《三山志》才首度系统记述本地建制沿革,却未载唐天宝年间福唐县(今福清)主官姓名。然而,《三山志》明确记载:南宋初年,福清已跃居福州诸县之首,成为“第一望县”。这一跃升,正源于以天宝陂为核心的农业水利体系支撑——它不单是工程奇迹,更是福清走向富庶的基石。
修复比兴建更难:福清“廉吏群”的生成逻辑
地处滨海,天宝陂常年承受上游洪水与东海潮涌双重冲击,史料显示其平均二三十年即需大修一次。若失修,则旱涝频发,民生凋敝。因此,持续维护远比初建更具挑战性。正因如此,宋、明两代福清地方主官中涌现出一批以修复天宝陂为己任的实干者,他们或知县、或县丞,在不同历史节点承担起组织、筹资、督工、技术创新等重任,构成一个跨越三百余年的“廉吏群”。其共性在于:心系农桑、尊重民意、躬身一线、善用技术、不计私利。
六位半廉吏:从北宋到万历的福清治水图谱
据《三山志》《福清县志》等文献考证,宋明两代共有六位半官员深度参与天宝陂修复:北宋郎简、崔则正(半)、庄柔正;明代陆忠(县丞)、陈逅、欧阳劲、王命卿。
北宋祥符年间(1008—1016),福清知县郎简主持重修,工程规模宏大——疏浚引水逾三十里,溉田五十余顷,跨遵义、永福等五区。他捐俸购药施医,百姓感念,称其治下湖为“郎官湖”;后宋真宗亲赞其“恬于进取”,擢升工部侍郎。今福清天宝陂旁仍存郎简祠,岁岁奉祀。
北宋熙宁五年(1072),知县崔则正(字宋臣)力推修陂,征调民夫、立碑定规,虽实现“圳长七百余丈,溉田千余石”,但方式刚硬致“多旱损”,终被民众请罢。其功过参半,故称“半个廉吏”,为后世提供重要镜鉴。
北宋元符二年(1099),莆田籍知县庄柔正受提举钟氏委派,移址重建。他亲坐大榕树下听讼督工,创新采用“熔铁锢石”工艺加固坝基,所筑“元符陂”坚固耐用,惠及百世。其靠前指挥、科技赋能的做法,至今获水利专家肯定。
明代洪武二十三年(1390)陂毁后,至正统七年(1442),县丞陆忠在主官空缺之际挺身而出,独力主持修复,展现基层官员的担当勇气。
正德十三年(1518)再溃,次年常熟人陈逅出任福清知县,历时三年周密筹备,于正德十六年(1521)率众重筑。其动员机制科学——“田顷出十夫,十顷出百夫”,技术措施扎实——“沉以巨冲,实以沙黄”,仅三月即告功成。百姓欢呼:“陂之悠悠,乐且有秋。”嘉靖元年(1522)春竣工,夏四月通水,福清自此“岁遂大有”。
万历十七年(1589),知县欧阳劲委耆民周大勋砌筑西陈石圳二百丈,重视乡贤力量,体现治理智慧。
万历四十一年(1613),番禺人王命卿履任后深入调研,采纳周大勋之子周文遴水利方略,严明法纪、自捐俸资,并重点加固西陈、沟头、滨江海堘等要害段落,终使“五洋二十五墩数万人咸被其泽”。其察民情、用人才、抓关键、重执行的路径,堪称古代县域治理典范。
这些来自福建不同地域、跨越宋明两朝的官员,以天宝陂为纽带,在福州福清这片土地上书写了一部持续数百年的为民治水史。他们身上所体现的务实精神、科技意识与民本情怀,不仅是福清历史文脉的重要组成,更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东南沿海的生动实践。今天回望这支“廉吏群”,不仅为福州地域文化增添厚重注脚,更为新时代基层治理能力现代化提供可资借鉴的历史资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