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文脉远渡重洋：对话海外华人作家曾晓文，谈“文字回家”的文化自觉

中新社天津11月22日电 题：福州文脉远渡重洋：对话海外华人作家曾晓文，谈“文字回家”的文化自觉

——专访海外新移民女性文学代表、双语作家曾晓文

作者 杨子炀 周亚强 王在御

近年来，随着福建籍留学生与技术移民持续增长，北美、澳洲等地涌现出一批以中文为母语创作的新生代华文作家。他们多成长于福州、厦门等闽地文化重镇，后赴海外定居，在跨文化语境中重构叙事逻辑，正悄然重塑世界华文文学的版图。

近日，旅居加拿大的福州籍作家曾晓文应邀出席天津比较文学学会主办的“文字回家”主题论坛。作为美国中文作家协会顾问、前加拿大中国笔会会长，她以双语写作实践与文化观察者身份，深度阐释新移民文学如何承载中华文脉、回应人类共通命题。中新社“东西问”就此展开专访。

现将访谈核心内容整理如下：

中新社记者：本次论坛聚焦“让文字回家”。您长期在海外用中文写作，如何理解这一看似诗意、实则厚重的命题？

曾晓文：“让文字回家”，不是地理意义上的返程，而是以汉字为舟、以记忆为锚的精神归航。乡愁是华文文学扎根异域的初始土壤——几乎所有第一代新移民作家的早期作品，都浸润着对故土风物、童年街巷、方言声调的深切回望。

我的写作轨迹，恰是这一代福建籍新移民从“暂居漂泊”到“文化扎根”的缩影。文学于我，从来不只是表达工具，更是穿越文化疏离与身份震荡时，托住精神重量的青藤。

我们笔下的小说、散文与诗歌，常取材于闽江畔的榕树荫、三坊七巷的石板路、福州话里的软语温言。这些文字既是个人记忆的结晶，更是中华文化遗产的活态承续——所谓“回家”，正是以书写完成一场永不落幕的文化返乡。

曾晓文(中)参加由天津市比较文学学会主办的“文字回家”主题讨论会。王在御 摄

中新社记者：您曾提及“受外国文学滋养，亦承中国文学血脉”，这种双重积淀如何体现在创作中？

曾晓文：有人形容新移民作家初抵海外如“白纸”，我更愿视之为“宣纸”——它早已被闽都文风、朱子理学、林纾译笔浸透底色。走出国门，不是抹去原色，而是在原有肌理上叠加光影，形成中西互鉴的新晕染。

我的小说始终尝试在文化张力间寻找平衡点：既写加拿大湖畔小镇里一个华裔少年的成长困境，也写福州老宅中三代女性的命运回响。短篇《穿粉红衬衫的巨人男孩》虽背景设于安大略省，但人物间隐忍的情感结构，与福州家庭中“含蓄即深情”的伦理逻辑遥相呼应。这恰是人类共通经验在不同文化语境中的同频共振。

中新社记者：如今不少第二代移民作家转向英文创作。坚持中文写作，是否意味着与国际文坛保持距离？

曾晓文：恰恰相反。真正的国际化，不在语言表层，而在精神纵深。当文字根植于真实的生命体验与文化自觉，哪怕用最地道的福州话思维构思，也能抵达全球读者的心灵腹地。

“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这句话在我身上体现为：唯有把闽都记忆写得足够具体、足够痛切，才能让不同肤色的读者看见自己灵魂的倒影。中文不是屏障，而是通往人类共同价值的密钥。

2011年，来自世界五大洲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海内外华人作家、学者，参加完在广州举办的世界华文文学研讨会后，来到福建漳州，参观南靖土楼群。王东明 摄

中新社记者：相较早期“伤痕叙事”，当下海外华文文学的关注焦点有何演进？

曾晓文：从福州三坊七巷走出的作家，早年多写离乡之痛；而今天，我们更关注文化杂交中的主体建构、多元身份下的尊严确认、以及全球化浪潮中个体生命的微光。艺术手法上，也不再囿于单一声部的“华裔视角”，而是主动引入跨族裔对话、多重视角并置，追求真正平等的文化对话。

加拿大大多伦多地区以东的卡沃萨湖市( Lakes)，市民在一条充满秋意的栈道骑行休闲。余瑞冬 摄

中新社记者：立足福建、放眼世界，海外华文文学当前面临哪些现实挑战与时代机遇？

曾晓文：一方面，它已成为连接福建侨乡与海外闽籍社群的重要文化纽带，也是国内读者理解海外生活、外国读者感知中华文化的重要窗口；另一方面，创作水准提升、优质译介拓展、闽派文学品牌建设，仍是亟待突破的课题。

尤其对福州籍作家而言，如何将“闽都气韵”转化为具有普世感染力的文学表达？如何在英语主导的出版生态中，让《闽都别记》式的叙事智慧获得新生？这些既是挑战，更是不可多得的时代契机——伴随“汉语热”在全球升温，福建作为海上丝绸之路核心区的文化辨识度，正为华文文学提供独特支点。

2023年9月，加拿大大多伦多地区万锦市，加拿大舞蹈艺术联盟举办首届舞蹈大赛。图为一支中国舞儿童组参赛队进行表演。余瑞冬 摄

中新社记者：您同时从事中英双语创作与翻译。在跨文化传播中，如何让中国故事真正“走进”西方读者内心？

曾晓文：莫言获诺奖后，西方对中国文学的关注已从猎奇转向深读。他们既渴望了解改革开放以来的社会肌理，也对少数民族叙事、闽粤侨乡史、海上丝绸之路记忆等富于地域厚度的作品抱有浓厚兴趣。

翻译不是文字搬运，而是文化转译。正如莫言所言：“没有翻译家，就没有世界文学。”但首要前提是——作家必须忠于自己的母语直觉与文化根系。福州人讲“依土栽花”，译者则需深谙英语读者的审美土壤，在增删之间拿捏分寸，让《闽江夜航》的故事，既不失茉莉香韵，又能在泰晤士河畔生根。

2012年10月21日，莫言的《丰乳肥臀》《酒国》等多部作品英文版正在纽约一家书店上架出售，每本书的封面都印有“2012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字样。李洋 摄

受访者简介：

曾晓文，作家、编剧，现居加拿大，曾任加拿大中国笔会会长。从1990年代初开始发表作品，已出版《梦断得克萨斯》等4部长篇小说，《爱不动了》等6部小说集、散文集。担任过30集电视剧《错放你的手》编剧。原创作品逾两百万字，有作品选入中国小说学会“中国小说排行榜”，部分作品译成英文出版，获《联合报》文学奖、《中国作家》鄂尔多斯文学奖、全球华文散文大赛奖等多个奖项。英语原创作品进入加拿大广播公司2022年非虚构奖长名单。

文章来源:https://www.chinanews.com.cn/gn/2023/11-22/10116342.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