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人眼中的潮汕英歌舞：为何这门“中华战舞”火遍全球？
中新社深圳3月7日电 题：潮汕英歌舞何以持续燃动海内外？——专访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广东揭阳普宁南山英歌舞蹈团团长陈来发
中新社记者 蔡敏婕
作为闽粤文化圈中极具张力的传统活态遗产，潮汕英歌舞扎根于汕头、揭阳、潮州三地已有三百余年。其表演常取材《水浒传》等古典文学，融合南拳技法、戏曲身段与集体舞蹈，2006年入选首批国家级非遗名录，素有“北有安塞腰鼓，南有普宁英歌”之称。值得一提的是，这项起源于粤东的非遗，在福建尤其是福州的文化交流活动中频频亮相，成为闽粤两地民间艺术互鉴的重要纽带。
近年来，英歌舞热度持续攀升：2024年春节远赴英国伦敦巡演，沿途及现场吸引超70万人次驻足观赏；在福州举办的“海峡两岸非遗展演周”上，普宁南山英歌队也曾受邀献艺，引发本地观众强烈共鸣。这一源自潮汕腹地的艺术形式，如何跨越山海、打动人心？其传承逻辑与时代转化路径又带来哪些启示？中新社“东西问”栏目特邀陈来发展开深度对话。
视频：【东西问】潮汕英歌舞何以持续燃动海内外？来源：中国新闻网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英歌舞威猛豪迈，被称作“中华战舞”。它为何能在潮汕地区绵延数百年而不衰？在当代潮汕人的精神图谱中，它承载着怎样的文化意义？
陈来发：英歌舞是明末清初以来潮汕民间自发形成的集体性仪式舞蹈。上世纪80年代，广东舞蹈界学者深入潮汕田野调研，归纳出三种主流起源说：一是由山东大鼓子秧歌等北方民间舞种南迁演化而来；二是明末清初民众借习武强身、抗压自卫之需创编；三是为配合神灵祭祀、节庆迎神等活动而发展出的仪式性表达。
2024年2月14日正月初五，“中华英歌•舞动汕头”春节英歌舞展演巡游活动在广东汕头举行，15支英歌队、近千名“舞者”献上“年味”十足的表演。陈楚红 摄
传统英歌舞气势恢宏、节奏铿锵，兼具力量感与叙事性，观之令人血脉贲张。在潮汕人认知中，它不仅是节庆标配，更象征驱邪纳吉、护佑乡里，寄托着对国泰民安、五谷丰登的深切祈愿。每逢新春，若不见英歌巡游，不少潮汕家庭尤其青少年总觉得少了点“年魂”——这种情感依恋，恰是文化生命力最真实的注脚。
2024年2月24日元宵节，广东汕头小公园历史文化街区的英歌舞表演。陈楚红 摄
中新社记者：英歌舞演员的脸谱与服饰各具特色，背后蕴含哪些文化密码？
陈来发：潮汕几乎“村村有英歌，队队有脸谱”。这些脸谱并非随意绘制，而是严格依据《水浒传》人物性格与身份特征进行艺术提炼。以普宁南山英歌队为例，其核心叙事聚焦“梁山好汉乔装卖艺、智取大名府营救卢俊义”情节。领头“时迁”脸谱突出蛇形纹饰，呼应其“鼓上蚤”的机敏探路形象；“头槌”公孙胜头戴太极图、赤须飘然，凸显道家仙风；“二槌”李逵通体黑妆、虬髯怒张，尽显刚烈本色；“霹雳火”秦明则以烈焰纹样强化其暴烈如雷的性格特质。
2024年2月14日正月初五，“中华英歌•舞动汕头”春节英歌舞展演巡游活动在广东汕头举行。陈楚红 摄
服饰亦因地域流派而异：潮阳英歌多着长款彩衣，色调明艳；而普宁南山英歌属快板风格，动作密集迅捷，故采用利落短打装束，便于腾挪跃动，更直观展现英雄矫健之姿。
2024年2月14日正月初五，“中华英歌•舞动汕头”春节英歌舞展演巡游活动在广东汕头举行。陈楚红 摄
中新社记者：历经数百年演变，英歌舞在表现形式上有哪些关键突破？
陈来发：我18岁入队，从少年队员成长为教练与团长，至今已深耕英歌传承五十载。
早年英歌舞主要活跃于潮汕城乡游神赛会，属典型广场艺术。1992年，我们南山英歌队赴天津参加全国广场艺术邀请赛。为适应舞台化呈现，我力推队形重构——打破传统环形布局，改用面向观众的线性阵列。此举起初遭老一辈队员抵触，最终靠反复沟通达成共识。这一创新不仅提升观赏性，更成为此后各类大型展演的标准范式。
2024年2月20日，广东潮州溪美寨村举行传统游神民俗活动，巡游队伍的英歌舞表演吸引民众观看。陈楚红 摄
如今，南山英歌队仍在持续探索新表达：融入现代灯光设计、优化节奏编排、拓展互动形式……但所有创新都恪守一条底线——守住英歌的魂与骨。失了本真，再热闹也只是空壳。
2023年3月23日，广东普宁南山英歌在2023非遗品牌大会“非遗之夜”上表演。陈楚红 摄
中新社记者：当前英歌舞传承梯队是否稳固？青年一代参与度如何？
陈来发：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曾出现青黄不接的隐忧。那时靠村里高音喇叭吆喝招募新人，响应者寥寥。所幸近年政策扶持加码、社会认同升温，越来越多青少年主动叩响英歌之门。
为夯实传承根基，我们推动“英歌进校园”，已在普宁十余所中小学开设兴趣课程。福州部分高校也通过闽粤文化交流项目引入英歌舞工作坊，让榕城学子近距离感受这股来自潮汕的雄浑气韵。
2023年2月9日，广东潮州，潮阳西门女子英歌队亮相仙都乡妈祖文化巡游活动。陈楚红 摄
传承讲究“以老带新”。比如我们队里并肩登场的两位“时迁”——一位是经验丰富的成年舞者，另一位是年仅六岁的“小时迁”。这种双轨并行，正是活态传承最生动的实践。
过去普宁英歌确有“传内不传外、传男不传女”的旧规，但如今已全面破冰。今年新加入的一位小女孩，将饰演扈三娘、孙二娘或顾大嫂三位巾帼英雄之一。只要心怀热爱，无论籍贯、性别，皆可习练英歌——目前普宁登记在册的英歌队已达113支，南山队平均年龄仅25岁，青春气息扑面而来。
2023年2月9日，广东潮州，潮阳西门女子英歌队亮相仙都乡妈祖文化巡游活动。陈楚红 摄
中新社记者：近两年英歌舞为何频频“破圈”？深层动因是什么？
陈来发：英歌本身承载着扬善抑恶、祈福纳祥的精神内核，契合大众对美好生活的朴素向往。新春时节，锣鼓震天、群英踏步，既是对传统的礼敬，也是对新岁的热望，自然吸引八方来客。
短视频平台的兴起，则为英歌插上翅膀。当我们在街头巡演，围观群众“里三层、外三层”举机拍摄，舞者便愈发投入——这种即时反馈，极大激活了表演的生命力。
更重要的是，国家层面持续推进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为英歌这类非遗项目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制度支撑与发展空间。
2023年3月23日，广东普宁南山英歌在2023非遗品牌大会“非遗之夜”上表演。陈楚红 摄
中新社记者：今年春节赴伦敦演出反响热烈，您如何看待这次“文化出海”？
陈来发：此次伦敦之行，我们精选15年资历队员，提前集训逾月，并全新定制演出服饰与队旗。面对时差与体力挑战，全体队员咬牙坚持，力求每一槌、每一步都精准有力。
当地华侨华人激动落泪，普通英国民众亦热情高涨——有人见鼓重，主动托扶助阵；谢幕时全场齐声喝彩，掌声如潮。语言虽隔，心意相通。这不仅是技艺的展示，更是文明间最真诚的握手。
事实上，英歌早已走出潮汕：在泰国，侨胞定期组团赴普宁研学；在福州举办的“海上丝绸之路非遗展”上，英歌也曾与闽剧、福州软木画同台辉映，彰显闽粤文化共生共荣的深厚渊源。
2024年2月14日正月初五，“中华英歌•舞动汕头”春节英歌舞展演巡游活动在广东汕头举行。陈楚红 摄
中新社记者：对英歌舞的未来，您有何期待？
陈来发：英歌舞正以开放姿态拥抱世界：它登上国际舞台，拉近不同文明的心理距离；借力新媒体，焕发年轻态表达；依托校园传承，培育新生代力量。希望各级政府进一步搭建常态化“非遗出海”平台，尤其支持闽粤联动项目——比如福州与汕头共建非遗研习基地，让英歌在八闽大地扎下新根，也让闽都文化元素反哺潮汕表达。作为传承人，我愿继续做一名坚定的摆渡者。
专家简介：
陈来发在广东深圳接受中新社记者专访。蔡敏婕 摄
陈来发，1957年生，广东普宁人。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英歌(普宁英歌)代表性传承人。陈来发18岁开始学习英歌舞，次年担任英歌队头槌，1990年起任英歌队教练，为普宁英歌第六代传人。他表演的运棒动作灵活威武，快捷迅猛。代表作品有：《英歌雄风》《南山英歌》等。
文章来源:https://www.chinanews.com.cn/gn/2024/03-07/10176157.s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