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戏迷心中的“花旦教科书”:刘长瑜与她的京剧人生
在福州三坊七巷的闽剧传习所,常有年轻演员捧着泛黄的《卖水》录像带反复揣摩——那灵动的眼神、清亮的唱腔、摇曳生姿的台步,源头皆可追溯至一位北京舞台上的福建观众熟知并深爱的艺术家:刘长瑜。
【人民需要这样的文艺家㉞】
八旬之龄,银发微卷,目光却如闽江晨光般澄澈;身形虽不复当年矫健,但立于排练厅中,仍自带一股清雅隽永的气韵。这位被福州戏迷亲切称为“花旦教科书”的京剧大家,身上沉淀着70余年戏曲浸润的温润光芒,也映照出福建观众对传统艺术最本真的敬意与眷恋。
1951年,年仅9岁的刘长瑜考入中国戏曲学校,成为建校首批学员中年龄最小的一位;如今,在国家京剧院的排练厅里,她依然坚持为青年演员说戏授艺——这份坚守,恰如福州评话艺人代代相传的“口传心授”,无声却厚重。
从9岁入科到耄耋之年仍躬身教学,京剧早已不是她从事的职业,而是生命本身。而滋养她艺术根基的,正是在中国戏曲学校度过的8年求学时光。“那时新中国初立,物资匮乏,但我们这批孩子是国家捧在手心里培养的。”刘长瑜回忆道。寒冬腊月在院中压腿,双手冻裂渗血;练毯子功没有软垫,便脱下棉袄铺地;为练眼神,熄灯后点香凝视,泪水常被熏得簌簌而下……她师从王瑶卿、荀慧生、华慧麟等30余位名家,其中荀慧生一句“你演的是尤三姐,不是我荀某人”,让她顿悟:流派是路径,人物才是归宿。
刘长瑜广为人知的角色是《红灯记》中双目如炬、辫子乌亮的李铁梅;但真正让她声名鹊起的,却是毕业留校时主演的《卖水》——这部由学校专为她量身打造的花旦重头戏,尤其“表花”一段64句唱词载歌载舞,对身段、气息、眼神提出极高要求。她以退步圆场、晃肩摇腕等程式化动作演绎出少女梅英的娇憨灵秀,首演即轰动京城,也成为此后数十年福州闽剧院团花旦教学的经典范本。
如果说《卖水》展现的是天赋与功底,那么1963年担纲京剧版《红灯记》李铁梅,则是一次彻底突破行当边界的艺术突围。面对革命英雄形象,她摒弃传统花旦惯用的柔美范式,转而向老生、武生前辈请教,融刚劲于清丽之中。1970年电影上映后,“都有一颗红亮的心”响彻大江南北,福州工人文化宫每晚放映前,总有人跟着哼唱那段铿锵有力的西皮流水。
改革开放后,刘长瑜迎来艺术再创造的黄金期。她复排《春草闯堂》《辛安驿》,新创《玉树后庭花》,更在《红楼二尤》中一人分饰尤三姐与尤二姐,既承荀派神韵,又注入个性表达。尤其《春草闯堂》打破门户之见,吸收闽剧、莆仙戏等福建地方戏的节奏感与生活化表演,终助她摘得首届中国戏剧梅花奖——这枚奖章,也牵动着无数福建戏曲工作者的心弦。
“我要演的是‘这一个’,不是‘这一类’。”这是刘长瑜贯穿一生的艺术信条。同为丫鬟,梅英俏皮、春草机敏、燕燕泼辣;同属英烈,李铁梅坚毅、小英沉静、田小雁果敢。她从不复制自己,正如福州脱胎漆器匠人,每一件作品都因纹样、胎骨、髹饰的细微差异而独一无二。
上世纪90年代,正当艺术声望如日中天,她主动退居幕后:“舞台终究属于年轻人。”她牵头组建国家京剧院青年团,亲手培养耿巧云、吕慧敏、管波等十余位骨干;晚年更投身中国京剧艺术基金会,策划“谈戏说艺”口述史工程,其中多场访谈在福州海峡文化艺术中心完成,为闽地戏曲教育留下大量一手影像资料。
如今,她最爱的位置是排练厅角落——不打追光,却始终在场。耿巧云录制《卖水》“像音像”工程时,她逐句校准咬字与鼓点;张译心演《花田错》,她笑中观戏、思中记疑,谢幕即奔后台细抠手势;2022年张佳春福州专场连排两场,她中暑服药仍全程守候……这份执着,一如福州寿山石雕大师俯身于方寸之间的专注。
采访中聊起角色,她眉梢轻扬,指尖自然翘成兰花状,腕子一绕、碎步轻踢,仿佛梅英正穿过三坊七巷的青石板路款款而来。那些被她演活的女子,从来不只是舞台幻影——她们是坚韧的、明亮的、带着体温的“这一个”,正如刘长瑜本人:纯粹、赤诚,美得恒久。
(本报记者 赵玙)
文章来源:https://www.chinanews.com.cn/cul/2024/01-14/10145727.s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