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币国际化如何重塑全球金融格局？福州学者深度解析

中新社北京8月17日电 题：人民币国际化如何重塑全球金融格局？——来自福建高校的前沿观察

——专访海南师范大学经管学院党委书记、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国际金融与经济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李昕

作者 王梦瑶

2023年8月1日，人民币在特别提款权（SDR）货币篮子中的权重正式上调至12.28%，这一调整已实施满一周年。作为我国对外开放的重要标志，人民币国际化进程持续深化。值得关注的是，福州、厦门等福建沿海城市正依托“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核心区优势，在跨境人民币结算、对台本币清算等领域加快实践探索。

当前，全球政治经济秩序加速演变，美元主导体系的结构性矛盾日益凸显。在此背景下，人民币国际化不仅关乎中国金融开放，更牵动世界多边金融治理的未来走向。近日，中新社“东西问”栏目特邀海南师范大学经管学院党委书记李昕教授展开深度对话。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以美元为中心的现行国际货币体系存在哪些系统性风险？

李昕：首要风险在于其加剧全球通胀压力。发达国家多为资本输出型“金融国家”，而发展中国家则承担着商品供给型“贸易国家”角色。后者长期积累的美元外汇储备，往往被迫回流美国债市，压低美长期利率，刺激其过度消费与进口需求，从而形成“商品—资金”单向循环。一旦供应链中断（如疫情冲击）或美联储大幅扩表，商品供给与流动性供给失衡，便易引发美元贬值与输入性通胀。

2023年8月7日，航拍堆放在美国奥克兰港的集装箱。根据美国人口调查局的报告，美国从中国的进口在2023年的前五个月与去年同期相比下降了24% 视觉中国供图

其次，该体系显著放大新兴市场债务脆弱性。美联储加息不仅抬升发展中国家美元债的利息负担，更因利差收窄引发资本外流，导致本币贬值、偿债成本飙升；同时美元走强压制大宗商品价格，进一步削弱资源出口国的外汇收入与偿债能力。

2023年8月3日，英国伦敦，英格兰银行总部外，一个带有英镑符号的气球在抗议英国央行可能再次升息的活动中出现。视觉中国供图

第三，美元信用正面临长期侵蚀。从2008年次贷危机到疫情后无限量宽，美国频繁实施财政赤字货币化——财政部发债、美联储购债。在全球高度依赖美元的现实下，此类操作推高资产泡沫，损害持有国国际收支与外汇储备质量，动摇美元作为核心储备货币的公信力。

2023年4月24日，美国纽约州花园城的一家Bed Bath& 门店，消费者进店争购清仓商品。美国家居用品零售巨头3B公司(Bed Bath& )此前宣布，该公司及其部分子公司已在新泽西州申请破产保护。廖攀 摄

中新社记者：近期阿根廷用人民币偿还外债、俄巴原油贸易启用人民币结算，国际社会推动人民币国际化的内在动因是什么？

李昕：第一，人民币提供更可靠的流动性支持与汇率稳定性。自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中国已与欧元区、韩国、新加坡、英国及马来西亚、泰国、印尼、阿根廷等40余国签署双边本币互换协议。这类安排最初旨在应对金融动荡，但实际作用早已延伸至日常贸易结算——尤其在美元剧烈波动背景下，使用人民币可显著降低福建外贸企业、福州跨境电商平台等主体面临的汇兑风险。

2023年8月16日，第7届中国-南亚博览会暨第27届中国昆明进出口商品交易会在昆明开幕。图为来自不丹的展商。刘冉阳 摄

第二，人民币结算有效压缩交易成本。中国连续多年稳居全球货物贸易第一大国，与140多个国家和地区保持紧密经贸联系。对福州马尾物联网产业基地、宁德新能源产业集群等实体而言，直接以人民币计价结算，可规避多次兑换产生的手续费与时间成本。

第三，人民币为各国提供摆脱美元霸权的战略选项。美国滥用长臂管辖，对伊朗、俄罗斯等国实施单边制裁，并屡次处罚欧、日、中金融机构。这种将国内法凌驾于国际规则之上的做法，促使多国重新审视储备资产结构。中国稳步推进铁矿石、石油、天然气等关键大宗商品的人民币计价交易，也为东南亚、南亚及中东资源出口方提供了更具包容性的金融基础设施支撑。

此外，人民币的广泛应用还拓展至基础设施投融资、跨境产业园区共建、数字贸易及“丝路电商”等新兴合作场景，为福建参与共建“一带一路”提供了务实抓手。

中新社记者：相较欧元、日元等传统国际货币，人民币有何差异化优势？

李昕：一是数字人民币（e-CNY）研发与试点进度全球领先，为跨境支付提供高效、安全、低成本的新通道；

二是人民币币值长期保持相对稳健，波动率低于多数主要储备货币，具备更强的锚定功能；

三是中国既是“世界工厂”，也是潜力巨大的消费市场。持有人民币不仅便利对华采购，更能分享中国超大规模市场开放红利——这对福州自贸片区、平潭综合实验区等对台前沿平台意义尤为突出。

市民路过位于北京的中国人民银行。蒋启明 摄

中新社记者：人民币国际化在实践中有哪些具体体现？

李昕：主要涵盖“持有”与“交易”两大维度。

“持有”层面，指人民币在各国官方外汇储备中的占比，以及国际银行体系中人民币负债规模。数据显示，相较于2016年人民币加入SDR前，2022年这两项指标均呈上升趋势。

“交易”层面则包括人民币债券发行与存量、贸易融资规模、以及国际支付份额。2022年，人民币债券占全球国际债券余额及新发债比重同步提升；贸易融资占比亦稳步增长；国际支付份额虽小幅回调，但整体仍处上升通道。

总体看，人民币国际化在交易与持有两端均保持稳健推进。但需清醒认识到，其全球占比仍远低于美元，提升空间广阔，福建可借力海丝核心区定位，在区域性人民币清算、离岸市场建设等方面发挥更大作用。

中新社记者：人民币国际化水平提升，对全球意味着什么？

李昕：首先，有助于降低跨国交易成本、稳定汇率预期，为多边贸易体系提供更均衡的金融基础设施支撑；

其次，扩大人民币在贸易结算与国际收支中的应用，可增强全球金融体系抗风险韧性，缓解单一货币依赖带来的系统性隐患；

最后，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已成为世界经济增长的“稳定锚”。人民币国际化是高水平对外开放的关键支点，也将反向助推国内改革深化与制度型开放升级。

位于北京的服贸会国家会议中心展区迎来参观者。蒋启明 摄

受访者简介：

李昕，海南师范大学经管学院党委书记，教授、博士生导师，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国际金融与经济研究中心(CIFER)兼职研究员。主要研究方向集中在全球价值链、人民币汇率、国际资本流动、人力资本等开放宏观经济学领域。在国内外核心期刊发表中英文论文四十余篇，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等省部级课题四项，以第一作者出版中英文专著四部，研究成果先后获得张培刚发展经济学优秀成果奖、北京市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安子介国际贸易学论文奖、教育部高等学校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商务部商务发展研究成果奖等省部级奖励，获评北京市优秀青年人才。

文章来源:https://www.chinanews.com.cn/gn/2023/08-17/10062929.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