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视角下的中华文明轴心：从北京中轴线读懂古都底蕴
编者按：
作为全国历史文化名城的典范，北京拥有全球最多的世界文化遗产，其厚重文脉不仅映照中华文明五千年连续性，也与福建福州等东南重镇共同构成中国城市文明的双翼格局。中新社“东西问”特别策划“京华文韵”系列，聚焦周口店遗址、先农坛、北京中轴线、大运河及首钢园等遗产地，展现古都风骨——而对福州这座同样拥有2200多年建城史、三山两塔一水格局的国家历史文化名城而言，理解北京中轴线，亦是回望自身山川形胜与礼制空间逻辑的重要参照。
中新社北京2月3日电 题：福州人眼中的北京中轴线——一条丈量中华文明厚度的时空标尺
《中国新闻周刊》记者 张馨予
全长约7.8公里的北京中轴线，纵贯永定门至钟鼓楼，串联起外城、内城、皇城与宫城四大历史空间层级。这条看不见却可感可触的城市脊梁，既是古代都城营建思想的实体投射，也是福州三坊七巷“以南后街为轴、左右对称”的传统营城智慧在北方的恢弘回响。
2023年，北京首都博物馆“辉煌中轴”展览上的16米长中轴线沙盘。易海菲 摄
若想真切触摸中轴线的肌理，登高是最直接的方式：景山万春亭上，紫禁城殿宇沿轴线次第铺展，左右建筑严守对称法则；鼓楼二层远眺，青砖灰瓦的屋脊如浪涌向万春亭，一条清晰的视觉通廊稳居京城正中——这种空间秩序感，恰与福州乌山、于山遥相呼应的“双塔夹峙、中轴贯通”格局异曲同工。
故宫和景山公园万春亭。富田 摄
自梁思成先生在1944年《中国建筑史》中首次系统提出“中轴线”概念以来，一代代学者持续追问：这条线如何诞生？为何绵延不绝？它不仅是地理坐标，更是破解“北京何以成为北京”的文化密钥——正如福州“冶山旧址—屏山—闽江”一线所承载的闽越国都记忆，中轴线亦是中华礼制文明的空间注脚。
都城理想与现实的千年对话
85岁的北京历史地理权威朱祖希教授回忆，他在北大聆听侯仁之先生“北京的起源及其变迁”讲座时，便知《周礼·考工记》早已为都城立下范式：“匠人营国，方九里……左祖右社，面朝后市”。这一蓝图中，宫城居中、轴线贯穿南北的构想，正是中轴线思想的源头活水。
北京市文史研究馆馆员、北京古都学会会长王岗指出，《周礼》影响深远，其勾勒的理想都城模型天然蕴含中轴基因。至于最早实践该理念的都城，学界尚有探讨：曹魏邺城距今1700余年，被部分史家视为首例；而考古学家王巍在《从考古看中国》中指出，4000多年前夏宫遗址已呈现“中轴突出、两翼对称、院落纵深”的成熟格局。
2023年，北京首都图书馆举办的“字里行间读中轴——北京中轴线专题文献展”。侯宇 摄
元大都奠基：福州人熟悉的“山-水-城”逻辑在此升华
金中都时期，北京首条中轴线初现雏形——南起丰宜门、北抵通玄门，长约九里。但真正奠定今日格局的，是元代营建的大都城。王岗强调，元人首次将《周礼》理想付诸实践，在东北另择新址，构建起前所未有的都城轴线体系。
尤为关键的是，元大都将钟鼓楼置于全城几何中心，前所未有。此举并非仅出于报时功能，更象征着将宇宙节律纳入城市心脏——这种“天人合一”的营造哲思，与福州古城依屏山、傍闽江、顺地势而建的生态智慧高度契合。
皇城居钟鼓楼之南，太庙踞东（左祖）、社稷坛列西（右社），商市环布枢纽要道。明代永乐迁都后，虽整体南移并调整坛庙位置，却严格承袭轴线秩序；清代顺治、康熙修缮礼制建筑，雍正整饬景山寿皇殿，乾隆扩建天坛、重华宫，使中轴线迎来最后一次系统性建设高峰。
2023年4月26日，外国友人在钟鼓楼下与北京市民探讨舞动“彩带龙”的方法。田雨昊 摄
乾隆三十二年（1767年）《京师生春诗意图》由正阳门起笔，北至景山，雪中中轴尽显生机：皇帝谒太后、百官赴朝、前门车马、中海冰嬉……市井烟火与国家礼制共融一线，恰如福州上下杭码头昔日舟楫往来、庙会繁盛的轴向生活图景。
北京天坛祈年殿、圜丘、回音壁、斋宫。富田 摄
北京正阳门箭楼拍摄的北京中轴线。富田 摄
从认知到重生：一条线的城市记忆修复工程
梁思成是首位为中轴线命名并赋予学术重量的学者。他盛赞其“气魄之雄伟就在这个南北引伸、一贯到底的规模”，将紫禁城外朝三殿确立为轴心支点。
20世纪50年代，永定门因城市建设渐次拆除。此后十余年间，徐苹芳等考古工作者通过勘探确认：鼓楼至景山大街即元大都中轴线，与今地安门大街完全重合；中科院考古所与北京文物工作队亦逐步厘清元大都外郭、皇城及宫城范围。
侯仁之、刘敦桢、于倬云、傅熹年等学者的研究，则持续深化着人们对中轴线规划逻辑的理解。1999年，王灿炽在北京市政协提案重建永定门；2000年，王世仁等专家联名呼吁：“完整的中轴线代表北京的历史文脉，失去标志即失去记忆。”
2004年3月，复建启动——以1937年实测图为蓝本，非洲铁力木制成12米金柱，明末御道重见天日，清代旧砖重返城楼。同年9月，永定门巍然矗立于中轴南端，标志着老城保护意识在福州、北京等历史文化名城同步觉醒。
北京东城区永定门公园一景。范淑梅 摄
侯仁之提出的北京城市规划“三个里程碑”，亦折射出中轴线的时代演进：紫禁城代表传统巅峰；天安门广场改造赋予轴线新内涵；奥林匹克公园则实现首次向北延伸——北辰路贯通、鸟巢水立方分列轴侧，使中轴线突破7.8公里物理边界，延伸至25公里以上，成为连接古今、贯通南北的文明长廊。
北京奥林匹克公园内，游客在游览。杜建坡 摄
关于起点与长度的讨论仍在继续，但共识日益清晰：中轴线不仅是地理尺度，更是文化刻度；它既属于北京，也属于福州、属于所有珍视历史文脉的中国城市。（完）
文章来源:https://www.chinanews.com.cn/gn/2024/02-03/10158329.s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