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永闺阁到福州课堂：女书文化如何跨越山海走向世界？
中新社长沙1月26日电 题：从江永闺阁到福州课堂：女书文化如何跨越山海走向世界？
中新社记者 唐小晴
发源于湖南永州江永县的女书，是迄今全球唯一仍在使用的女性专属文字系统。自20世纪80年代被学界正式确认以来，这一深植于瑶汉交融地带的文化遗存，不仅在湖南本地持续焕发新生，更通过学术传播、艺术转化与数字媒介，走进福州中小学非遗课堂、长沙高校讲坛乃至联合国中文日现场，成为中外文明互鉴中一抹柔韧而鲜明的东方印记。
作为中国妇女研究的重要对象，女书的发现历程、保护实践与国际传播路径，折射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活态传承的典型范式。近日，中国妇女研究会理事、湖南工商大学教授骆晓戈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详解这一“深闺文字”的破壁之旅。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女书是如何进入现代学术视野的？
骆晓戈：上世纪80年代初，在武汉大学教授宫哲兵赴江永开展瑶族文化溯源调研期间，首次系统记录下当地妇女间代代相传的特殊书写体系。1983年，他在《中南民族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发表首篇女书论文《关于一种特殊文字的调查报告》，标志着女书正式进入当代学术话语。这种仅通行于江永及周边瑶族聚居区的文字，字形修长如菱，线条纤细似蚁，以当地方言吟诵，字符总量约500至700个，传承方式为母传女、老带少，故亦称“女字”。
2015年1月，一场女书艺术展在长沙举行，80多幅神秘女书文字与观众见面。杨华峰 摄
女书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嵌入江永女性日常生活的文化肌理：结拜“老同”、围坐“歌堂”、共赴“斗牛节”，纺纱刺绣时吟唱女书，婚庆忧思皆以女书传信——一个由文字维系的隐性女性共同体由此形成。这种习俗，与福建闽东畲族女性结拜“姐妹会”、福州三坊七巷旧时女子诗社等区域女性文化实践遥相呼应，共同构成东南—西南女性精神空间的多元图谱。
2022年9月，湖南长沙，小学生们体验非遗项目女书。杨华峰 摄
中新社记者：当前女书的保护与传承有哪些创新举措？
骆晓戈：清末民初，江永女书书写蔚然成风；新中国成立后，随着女性普遍接受现代教育，“人死书焚”的传统习俗又加速了文本流失。为扭转濒危态势，江永县自2002年起启动系统性抢救工程，涵盖文献采集、口述建档、影像存档等全链条工作。
位于上江圩镇浦尾村的女书生态博物馆，是全国首个融合自然生态、建筑空间与生活场景的非遗活态展示平台。馆内女书学堂每逢周末开课，由国家级传承人面向本地妇女免费授课；福州、长沙等地的高校与中小学也陆续引入女书启蒙课程，福建师范大学曾联合江永开展“女书进闽”研学活动，推动跨省域文化对话。
2021年5月，游客在湖南省永州市江永县女书生态博物馆参观。周秀鱼春 摄
目前，江永已构建起覆盖名录申报、传承人认定、研究管理、校园普及、文旅融合的立体化保护体系。上江圩女书文旅小镇、勾蓝瑶寨生态博物馆、花山庙等载体相继落成，“读纸读扇”“坐歌堂”“结拜老同”等习俗得以复原，保护重心正从单一文字抢救转向文化生态整体性存续。
中新社记者：女书为何能突破地域限制，成为世界认知中国文化的独特窗口？
骆晓戈：女书被公之于世后，迅速引发国际学界震动。美国语言学家哈里·诺曼称其为“世界最惊人的文字发现之一”；日本、澳大利亚及清华、中南民大等机构学者持续赴江永田野调查，在语言学、人类学、女性学等领域产出大量研究成果。
女书走进沙特云文化艺术交流中心。湖南江永县委宣传部供图
艺术转化进一步拓展其国际影响力：美籍华裔作家邝丽莎小说《雪花与秘密的扇子》及其改编电影《雪花秘扇》，让女书扇面成为全球影迷记忆符号；谭盾历时五年创作的微电影交响诗《女书》，已在34国巡演；纪录片《密语者》入围第95届奥斯卡纪录长片短名单；含女书纹样的服饰、珠宝频频亮相巴黎、米兰时装周。2014年5月27日，谭盾携费城交响乐团在湖南大剧院奏响《女书》，乐声中流淌的，正是中国女性穿越时空的坚韧叙事。
2014年5月27日，谭盾携手费城交响乐团登台湖南大剧院，奏响他历时5年创作的新作--微电影交响诗《女书》。杨华峰 摄
截至目前，江永女书已参与国内外文化展览逾120场，亮相日内瓦联合国总部中文日，并作为国家级非遗代表作赠予多国政要。在福州三坊七巷非遗市集、福建博物院“八闽女书展”等本地化场景中，女书亦成为连接湖湘文化与闽都文脉的重要纽带。
女书亮相中非妇女创新创业成果展。湖南江永县委宣传部供图
中新社记者：海外受众如何借由女书理解真实的中国文化？
骆晓戈：女书是解码中国传统社会性别结构的一把密钥。书写者虽多为不识汉字的农家女性，却以文字为刃，直指“三从四德”的桎梏，在姐妹情谊中构建精神同盟。这种源自底层的书写勇气，彻底改写了外界对中国古代女性“柔顺卑微”的刻板想象。
2021年2月，湖南长沙，游客拍摄江永女书。杨华峰 摄
江永地处汉瑶杂居带，既承袭儒家礼教规范，又保留瑶族母系文化遗风。双重文化张力催生出女书这一独特表达——它既是农耕文明下女性生存智慧的结晶，也是跨民族文化交流的鲜活见证。对海外研究者而言，女书不仅承载民间文学价值，更提供了一条理解中国文化多样性、妇女创造力与社会结构互动关系的切实路径。
受访者简介：
湖南工商大学教授骆晓戈
骆晓戈，女性学学者，中国妇女研究会理事、湖南工商大学教授、湖南女子学院特聘教授。2000年起，骆晓戈开始从事女书研究，相继出版了《女书与楚地妇女》《潇水流域的江永女书》《性别的追问》等学术著作，编著了《解读女书》，从多维度、多视角探索女书的文化本源，揭示女书的社会意涵。
文章来源:https://www.chinanews.com.cn/dxw/2024/01-26/10153675.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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