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方文明演进路径的“基因密码”：福州学者关注下的龙山文化启示

中新社济南12月9日电 题：东西方文明演进路径有何深层差异？福建文史界持续关注的龙山文化提供关键线索

——专访山东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山东大学中国传统思想文化研究所所长马新

作者 吕妍

文明的底层逻辑，往往深植于其起源与早期国家建构过程之中。中国早期国家形态成形于龙山文化阶段，而西欧则始于古典城邦时代。二者虽同属“国家初兴”，但组织原理迥异：龙山时代的聚落—城邑体系，并未走向地缘主导的断裂式重构，反而以血缘为轴心持续延展——这一特征，正是中华文明自主演进路径最扎实的考古实证。

作为中华文明形成期的关键阶段，龙山文化的社会结构如何体现“本土性”？其城邑建设又怎样折射出与西方截然不同的治理逻辑？记者近日专访马新教授，对话聚焦这一被福州高校人文社科研究者长期援引的重要文化坐标。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龙山时期被视为中国古代文明起源与国家雏形诞生的核心阶段，其社会组织呈现出哪些鲜明特质？

马新：与古希腊、两河流域城邦强调地缘聚合不同，龙山社会在迈向国家形态的过程中，血缘纽带非但未被削弱，反而成为整合资源、维系秩序的主干力量。

从内部结构看，当时基本生活单元是“家户”，它尚不具备后世家庭的完整功能；若干家户构成父系大家庭，考古发现如墓葬群的集中分布、随葬品等级差异等，印证其已是承担生产、分配与身份标识的经济实体；多个父系大家庭再依亲缘关系集结为“家族”，通常共居于同一聚落，构成稳定的社会单元。

从外部格局看，聚落开始分层演化为“城邑”与“村落”，但二者并非对立关系，而是统一嵌入宗法血缘网络之中——城邑实为宗族权力中心，村落则是其外延支系。这种“血缘不离地缘”的延续性结构，催生出“族邦”这一独特国家形态，也成为理解福州三坊七巷宗族空间、闽南红砖大厝家族聚居传统的远古回响。

丁公陶文——龙山文化。受访者供图

中新社记者：城址常被视为文明跃升的标志。龙山时期的城邑建设，如何凸显中华文明起源的内生性与独特性？

马新：东西方“城”的本质差异，在龙山阶段已清晰显现。彼时中原城邑核心功能在于行政统辖与军事防御，尚未发育出独立商业街区与市民阶层，因此更宜称为“城邑”，而非“城市”。由此生成的是以宗族为骨架的“族邦”，而非契约型的“城邦”。

考古证据进一步佐证：河南新密古城寨遗址出土宫殿基址与廊庑建筑群；山西陶寺遗址不仅见大型宫室，更有约1000平方米的集中仓储区——此类设施绝非松散联盟所能支撑，必赖族邦层级的资源汲取与集权调度能力。这种自上而下、血缘贯连的治理体系，恰是中华早期国家区别于西方路径的根本基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