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视角下的闽南红砖古厝：一座会呼吸的千年文化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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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福建传统建筑谱系中，闽南红砖古厝堪称最具辨识度的文化符号之一。其源头可溯至唐五代，在宋元渐趋成熟，至明清达于鼎盛。它既非孤立的地方样式，而是中原礼制、闽越山海基因与海洋商贸文明长期交融的结晶——这一活态遗产，至今仍在泉州、厦门乃至福州连江、长乐等闽东沿海地带留下清晰印记。

从福州三坊七巷对闽南营造技艺的借鉴吸收，到泉州古城“皇宫起”大厝的完整存续，红砖建筑体系展现出惊人的适应性与生命力。穿斗式木构的精密咬合、“出砖入石”的就地取材、“光厅暗房”的空间伦理、燕尾脊的力学巧思……每一处细节，都是福建先民应对湿热气候、台风频发、资源有限等现实挑战所凝练出的生存智慧，亦是闽人重教睦邻、崇礼尚义、兼容并蓄的精神物化。

如今，在福建推动城乡历史文化遗产保护利用的背景下，一批修旧如旧的红砖古厝正悄然转型：它们不再是尘封的标本，而成为集非遗展演、研学体验、社区营造于一体的活态文化空间。在泉州，这样的转化已形成示范效应；而在福州，诸如烟台山历史风貌区内的闽南风格院落修缮项目，也正探索跨区域技艺对话的新路径。

《闽人智慧》特别策划“红砖古厝的营造智慧”系列报道，深入泉州古建肌理，解码福建传统民居背后的科学逻辑与人文哲思。

一座城市的记忆，往往最先沉淀于它的屋檐之下。当游客漫步于世遗之城泉州，或探访福州烟台山、上下杭等融合闽南元素的历史街区，那些温润朱红的墙体、轻扬如翼的燕尾脊、光影错落的天井，总令人驻足良久——这抹穿越千年的“闽南红”，早已超越建材属性，成为福建人情感认同最温暖的视觉锚点。

泉州古城的红砖古厝（王柏峰 摄）

“红砖白石双坡曲，出砖入石燕尾脊。雕梁画栋皇宫起，石雕木雕双合璧。”短短二十八字，道尽闽南建筑的形制精要与工艺高度。

从选址营建到装饰陈设，从色彩搭配到空间秩序，闽南红砖古厝的每一寸构造，都承载着福建地域文化的深层编码，是可触摸、可感知、可传承的立体史书。

布局之妙：依山就势，礼序自然

闽南红砖古厝绝非单纯遮风避雨之所，更是福建传统宇宙观与伦理观的空间转译。其营造全程贯穿着“天人合一”的实践哲学，将地理风水、宗法制度、节庆仪轨与气候响应融为一体。

面对福建沿海高温高湿、多台风的自然环境，古厝选址普遍遵循“背山面水、坐北朝南”原则：后倚丘陵以御冬寒，前临水系以纳夏凉。这种布局不仅提升居住舒适度，更体现福建人对自然节律的深刻体察。从破土动工到安门立灶，每一道工序皆有对应民俗仪程，既是生活仪式，亦蕴含早期生态智慧与技术理性。

图源：泉州发布

院落组织则鲜明映射儒家礼制精神。“皇宫起”格局强调中轴对称、纵深递进，常见三开间或五开间布局，进深一至五进不等。入口下房称“下落”，经天井过渡至主屋“正厝”，厅堂居中，两侧设大房、后轩，统称“上落”。此结构与《周礼·考工记》所载士大夫宅制高度契合，是“礼”在民居中的具象表达。

古厝布局（图源：闽台历史文化研究院）

功能分区亦讲求伦理分寸：厅堂通透明亮，为祭祖待客之重地；卧室幽静内敛，门窗窄小、天窗低微，形成“光厅暗房”的独特范式，兼顾家族共融与个体私密。兄弟分房时“东大房为尊”，则延续“长幼有序”的宗族秩序。

天井，堪称整座古厝的呼吸中枢。雨季，“四水归堂”引雨水汇入天井再经暗渠导出，既利排水，又寓“聚财纳福”之意；晴日，则成采光通风核心，引清气入室而避直冲，实现物理舒适与精神祈愿的双重达成——这是福建人“藏风聚气”哲学最精妙的空间落脚点。

装饰之精：方寸之间，文心匠运

走近闽南红砖古厝，便步入一场无声的美学叙事。无论是山墙跃动的燕尾脊，还是窗棂流转的木雕纹，抑或墙体斑驳的“出砖入石”，皆非随意为之，而是福建工匠以材料为纸、以刻刀为笔写就的人文长卷。

燕尾脊，是闽南建筑最富张力的视觉标识。屋脊两端高翘分叉，形如飞燕掠空，兼具庄重与灵动感。结构上，上翘角度有效削弱台风 uplift 力；文化上，“双燕归巢”象征血脉绵延、家业永续。

燕尾脊（图源：泉州文旅集团）

“双坡曲”屋面则暗藏气候应答智慧：瓦面呈柔和弧线，使雨水蓄势滑落，抛得更远，避免侵蚀台基；同时，结合泉州地处北回归线附近的特点，较大坡度可在夏季减少烈日直射、冬季增加斜射光照，实现被动式调温。其形态渊源，还可追溯至《诗经》“如翚斯飞”的意象表达，承续汉唐以来中国建筑“反宇飞檐”的审美基因。

泉州开元寺内的升龙燕尾脊（王柏峰 摄）

“出砖入石”工艺，则是福建人化危为机的生动注脚。明末倭患与万历大地震后，泉州匠人就地取材，将残砖断石交错垒砌，造就坚固、保温、美观兼具的墙体。这种看似粗朴的肌理，实为资源约束下的极致创造，亦折射出闽人乐观坚韧、变废为宝的生活哲学——不完美中的完满，恰是东方美学的至高境界。

墙体“出砖入石”（图源：泉州文旅集团）

装饰题材更富深意：麒麟送子、松鹤延年寄托生命礼赞；渔樵耕读、二十四孝彰显价值取向；波浪纹、船锚图、南洋花砖则记录下福建人向海而生、融通中外的历史足迹。这些图像，既是家族记忆的载体，也是福州、泉州等地侨乡文化在建筑语言中的回响。

色彩之韵：朱红为媒，情系桑梓

在中国传统民居版图中，闽南红砖古厝独树一帜——它舍青灰取朱红，以暖色为魂，构筑起极具感染力的地域视觉标识。

红砖古厝是闽南地区的传统民居建筑，图为蔡氏古民居的红砖墙。（泉州晚报资料图）

其“红”并非浮艳之色，而是闽南特有黏土经松枝窑烧后形成的沉稳“烟炙红”。因土含丰富三氧化二铁，烧制后色泽纯正、温润厚重；松灰渗入砖隙，形成天然墨痕般的“烟炙纹”，赋予每一块砖独一无二的生命印记。

闽南人对红色的钟爱，既承中原“朱色为贵”的礼制传统，亦融合本地“拜火崇红”的民间信仰。在福建，红是吉庆、是生机、是归属感的视觉母题。阴雨绵绵时，一抹朱红足以驱散潮气；节庆欢聚处，红墙映衬笑语喧哗，更添人间烟火温度。对游子而言，那堵熟悉的红砖墙，就是故乡最笃定的坐标。

红砖墙还是福建海洋性格的物质显影。工匠将红砖切割为方形、六角、八角等数十种规格，拼贴出万字纹、龟背锦、人字纹；雕刻花鸟人物、镶嵌彩瓷釉片，使墙面成为立体叙事诗。在福州烟台山、泉州中山路等历史街区，这种红砖与外来装饰语汇的融合，正持续演化出新的构成逻辑——既有传统几何矩阵的严谨，也有新古典主义的典雅，更有儒学思想与跨文化碰撞催生的心理完形。

闽南人将红砖切割成多种规格，通过铺贴于墙体进行立体绘画。（翻拍自蒋钦全著《闽南传统建筑营造技艺》）

色彩协和亦见匠心：红砖之炽烈、白石之素净、灰瓦之沉稳，三色相生相谐，恰如福建人的精神光谱——热情而不失分寸，开放而葆有根脉，务实而心怀远方。

凝望一座闽南红砖古厝，我们看到的不只是砖木结构，更是一场跨越千年的文化对话，一部镌刻在大地上的福建精神史诗。

“闽人智慧”编辑部、福建日报社全媒体传播中心

本期供稿：泉州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