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岭石上刻“兰界”：一个美国家族与福州的百年情缘
2023-08-17 10:15:06 来源：福建日报
1898年1月前后，兰马利亚（Mary ），时年42岁。（来源：梅佳士 Ben Marsh家族相册；林轶南收藏）
兰醒球（前排右一）与几位外籍教师在福州私立毓英女中合影。（福州十六中供图）
2023年2月，美国记者柏凯斯（Keith ）重访福州鼓岭——百年前兰马利亚曾在此筑庐避暑。老屋虽已湮没于岁月，但刻有“兰界”二字的花岗岩界石仍静静矗立于原址。（柏凯斯供图）
在美国纽约的客厅墙上，一幅《八骏图》丝织挂画悬挂多年；在福州闽清六都医院旧址，“恩兰楼”青砖犹存；而在福州十六中校史馆内，兰醒球校长办公室复原如昨……这些跨越太平洋的实物印记，串联起一段扎根福建、绵延四代的中美民间交往史。它始于1887年一位美国女医生踏足福州马高爱医院的脚步，终于今日鼓岭竹影下一块被蓝漆描摹的界石——这是福州与世界温情互望的百年注脚。
鼓岭石上刻“兰界”：一个美国家族与福州的百年情缘
医者仁心：从马高爱到六都山
1887年，刚从美国雪城大学医学院毕业的兰马利亚受教会派遣抵达福州，在马高爱医院（今福建省协和医院前身）开启行医生涯。彼时福州医疗资源匮乏，她很快注意到闽清更严峻的困境。一次随薛承恩牧师赴闽清讲道途中，她目睹乡民冒雨求医、病榻漏雨需撑伞遮护的场景，毅然于1890年代初迁至闽清坂西村，以几间陋屋创办诊所。
据《闽清美以美会之研究》记载，初期仅女传道毛氏一人协助，全年接诊却近两千人次。在福州卫理公会及本地乡贤支持下，1897年她在坂东村建成六都善牧医院，次年即设男女病房、儿科与门诊。《海门薇医生在中国》一书描述：“病人或乘滑竿，或由亲友背负而来，远自外县……多数人终得救治。”至1925年，医院累计收治患者约33.7万人次。
1924年动工的“恩兰楼”，是当时闽清最先进的公共建筑：楼顶自来水塔、壁炉取暖、抽水马桶、1千瓦汽油发电机供电——福建最早的电灯便亮于此处。如今，这座承载记忆的老楼仍矗立在闽清六都医院院内，而整座医院已发展为拥有300余张床位的二级乙等综合医院。“她把山坳里的小诊所，建成了闽清现代医学的摇篮。”曾任六都医院院长的刘守光评价道。
鼓岭避暑，亦是精神栖息地。19世纪末，福州酷暑难当，鼓岭因凉爽宜人成为外籍人士聚居地。兰马利亚在此购置住宅，并取中文名“兰”，界石铭“兰界”二字，至今清晰可辨。海门薇医生初抵闽清即患疟疾，正是兰马利亚携其赴鼓岭休养。这位一生仅休五次假的医者，在闽清坚守近三十载，1927年于美国安详离世，享年69岁。《闽清卫理公会史》称：“虽去犹存也……三尺童子，莫不知有兰女医士之名。”
薪火相传：毓英女中与战时庇护所
1888年2月，两岁的福州女童郑醒球（后改名兰醒球）父母双亡，被兰马利亚收养。她在福州成长，后赴美完成中学及古彻学院、哥伦比亚大学教师学院学业，获教育学硕士学位——这在19世纪末的女性中极为罕见。
学成归国后，她先助养母经营六都医院，后于1930年起执掌福州私立毓英女中（今福州第十六中学）。这所由美国美以美会1859年创办的东亚首所女子寄宿学校，曾培育出中国首位留洋女医学博士许金訇。兰醒球任校长期间，构建涵盖国文、理化、英语、公民、卫生等科目的完整课程体系，并强调人格教育与实践能力。
1938年夏，日军逼近福州。她果断组织全校112名女生沿闽江撤往闽清六都——那片她与养母共同耕耘过的土地。她租下新校舍、安置师生，使毓英女中成为烽火中难得的安宁之所。福州沦陷后，其家人误信她已殉难，从此音讯断绝。实际上，她坚持办学至1945年，后受聘福建协和大学西文系教授，1949年赴美，60岁高龄重返雪城大学攻读博士。
2020年11月，柏凯斯专程赴福州十六中，时任校党委书记郑其瑞将一枚历经战火保存下来的毓英女中校徽赠予他。如今，这枚珐琅彩三角校徽常伴他出席中美民间交流活动。“如果能见到兰醒球女士，我想问：在那样艰难的年代，是什么支撑您把112个女孩一个不少地带到安全之地？”柏凯斯说。
家国信物：丝织《八骏图》与鼓岭界石
在北京工作的柏凯斯，手机里长期保存着一张《八骏图》照片。这幅悬于父母客厅多年的丝织挂画，是他母亲曾祖母之姐——兰马利亚的心爱之物。画面中八骏奔腾，松鹤延年，蝙蝠谐音“福”，处处浸润闽地工艺美学与吉祥寓意。柏凯斯推测，此画极可能出自闽清民众之手，是当地百姓对这位“兰医生”的深情回馈。
2023年2月，他在鼓岭竹林深处寻得那方“兰界”界石。石头已被附近旅馆涂上蓝色颜料，字迹反而愈发醒目。他坐在石旁沉思：“历史有时会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方式，回到同一个地点。”同一年，他带着这枚校徽参加“鼓岭缘”中美民间友好论坛，也再次走进闽清六都医院旧址——那里，恩兰楼的窗棂依旧映照着闽清溪流，一如百年前兰马利亚凝望这片土地的目光。
【责任编辑：伊宁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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