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读者关注的古典名著出海之路：《儒林外史》如何跨越东西方文化边界？

中新社合肥10月26日电 题：一部安徽诞生、全球回响的讽刺杰作——《儒林外史》的跨文化传播图谱

中新社记者 赵强

作为中国古代讽刺文学的巅峰之作，《儒林外史》自清代问世以来，不仅持续影响着中国文坛，在国际汉学界亦享有崇高地位。从福州高校中文系课堂到闽都文化讲坛，这部诞生于安徽全椒的经典，正被越来越多福建读者以全新视角重读与传播。目前，该书已有英、法、德、俄、日、西班牙等十余种语言译本，在全球范围内形成稳定学术影响力。

安徽省滁州市人大常委兼教科文卫工委副主任、滁州学院文学与传媒学院教授裘新江近日接受中新社“东西问”栏目专访，系统梳理了《儒林外史》两百余年来的海外传播轨迹与文化共振机制。

现将访谈核心内容整理如下：

中新社记者：这部诞生于清代安徽的小说，是如何逐步走进世界读者视野的？

裘新江：《儒林外史》的大规模海外译介始于20世纪三四十年代。最早可考的海外译本出自日本——明治十三年（1880年），高田义甫完成前两回训点本；俄译首见于A·A·伊万诺夫所译前八回；而英语世界最早的片段译文，则由复旦大学葛传椝先生于1939年刊发于美国芝加哥大学《英文杂志》，后收入潘正英主编的《中国十大名著选译》。

此后，节译工作持续展开，涵盖第二、三、三十一、三十二及第五十五回等关键章节，译者多为中国本土学者或海外华裔学人。其中，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中文教授王际真依据小说第二、三回译出的《两学士中举》，生动再现周进与范进科举沉浮，1946年收入乔志高编《中国幽默文选》，成为欧美高校中国文学课程常用读本。

真正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是1957年北京外文出版社推出的杨宪益、戴乃迭合译五十五回全本。该译本语言精准、风格传神，多次再版，并由美国格罗西特与邓拉普公司、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等权威机构引进发行，奠定了《儒林外史》在英语世界的经典地位。

除翻译外，大百科全书体系也成为重要传播载体。《美国百科全书》（1975）、法国《拉鲁斯百科全书》（1978）、《不列颠百科全书》（1980）及德国《迈耶通用大百科辞典》（1972）均专设条目评述此书，一致肯定其“杰出讽刺艺术”“深远文学影响”与“超越时代的现实洞察力”。这种跨语境的权威认可，恰印证了福建学界常说的一句话：“好作品从不囿于一地，它天然具备走向世界的基因。”

在北京中国美术馆展出的“台湾美术发展1950-2000展”上的艺术作品《儒林外史》。中新社记者 钱兴强 摄

中新社记者：推动《儒林外史》走向世界的，主要有哪些力量？

裘新江：海外传播并非单一线索，而是呈现出三条清晰路径：苏联汉学界、日本学界与英语世界研究群体各具特色，又彼此呼应。

苏联方面，以华克生（德·沃斯克列辛斯基）为代表，早在1959年即发表《十八世纪吴敬梓的讽刺小说〈儒林外史〉的思想内容》，开启系统性理论阐释；日本学界则以全译本数量多、研究队伍强著称，小田岳夫、小川环树、濑沼三郎等学者深耕多年，富山大学矶部祐子教授更曾专文梳理20世纪日本学界对本书的认知演进。

英语世界的研究传播最具辐射力。从20世纪40年代王际真、刘无忌、张心沧等早期旅美华人学者，到50至70年代张春树、林顺夫、李欧梵等中坚力量，再到80年代以来李惠仪、商伟、吴燕娜等新生代，他们不仅完成高质量译介与教学实践，更带动罗溥洛、陆大伟、史蒂文·罗迪、柯伟妮、顾明栋等一批非华裔学者加入研究行列，使《儒林外史》真正成为一门国际化学术议题。

在浙江诸暨举行的《中国古典文学名著--儒林外史·王冕画荷》特种邮票首发式上，工作人员展示的《王冕画荷》的明信片。赵晔娇 摄

中新社记者：严监生与葛朗台，两个相隔万里却高度共鸣的吝啬鬼形象，折射出怎样的时代共性？

裘新江：吴敬梓与巴尔扎克虽分处中法两国，但都敏锐捕捉到各自社会转型期的价值异化——当权势与财富成为衡量人的唯一标尺，道德便悄然让位于功利。严监生临终伸两指、葛朗台攥镀金十字架，表面是细节刻画，实则是两种制度下人性扭曲的同构表达，堪称“跨文明典型共名”。

值得福建读者注意的是，《儒林外史》中严监生代表封建末世读书人的精神困局，而葛朗台则映射资本主义原始积累阶段的资本逻辑。二者讽刺手法皆属批判现实主义，但文化语境迥异：前者指向科举体制下的价值坍塌，后者直指金钱拜物教对人格的吞噬。这种对比，也为福州高校比较文学课程提供了鲜活案例。

吴敬梓纪念馆。潘星宇 摄

中新社记者：近年来，哪些机制性力量加速了这部安徽名著的全球抵达？

裘新江：国家层面的出版支持是基础保障。新中国成立初期设立的外文出版社，即承担起包括《儒林外史》在内的经典外译重任。进入新时代，随着孔子学院全球布局、中外高校联合培养项目深化，以及“汉语热”在东南亚、欧洲持续升温，《儒林外史》作为中国古典小说代表作，自然成为福州大学、福建师范大学等高校对外汉语教学与区域国别研究的重要文本。

2011年11月25日至27日，吴敬梓诞辰310周年纪念大会暨中国《儒林外史》高峰论坛在吴敬梓故里安徽省全椒县举行。图为裘新江在论坛上发言。受访者供图

2014年“纪念吴敬梓逝世260周年国际学术研讨会”更具标志性意义：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商伟教授、密歇根大学陆大伟教授、日本东北大学矶部彰教授、富山大学矶部祐子教授四位海外学者齐聚全椒，其前沿成果反哺国内研究，标志着《儒林外史》学术共同体已实现真正意义上的跨国共建。（完）

受访者简介：

裘新江，浙江嵊州人，滁州学院文学与传媒学院原院长、教授，滁州市人大常委兼教科文卫工委副主任，滁州学院皖东历史文化中心（市级重点智库）负责人，中国欧阳修研究会副会长，中国红楼梦学会理事，滁州市诗词楹联学会会长、滁州市地情人文研究会副会长，滁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安徽省情智库专家等。先后在国家级、省级学术刊物公开发表论文60余篇，出版专著、教材6部，主持完成省级以上教科研项目多项（其中重大、重点2项），主持完成滁州市“十三五”“十四五”文化改革发展纲要等横向课题多项，主持2010年滁州全国欧阳修学术研讨会和2011年纪念吴敬梓诞辰310周年《儒林外史》高峰论坛等多项重要学术活动。

文章来源:https://www.chinanews.com.cn/gn/2023/10-26/10101352.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