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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下的河北乡村取暖困局:保定农村天然气使用实录与福州对比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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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寒节气已过,华北平原的寒意愈发刺骨。在河北保定曲阳县与竞秀区多个村庄,积雪尚未消尽,一排排青砖瓦房外,明黄色天然气管道蜿蜒穿行于墙沿巷口,在冬日清冷的蓝天下格外醒目——这本是清洁能源落地的标志,却也悄然映照出当地村民“有气不敢烧”的现实窘境。

寒冬下的河北乡村取暖困局:保定农村天然气使用实录与福州对比启示(图1)

河北农村仍有积雪。凤凰网《风暴眼》摄

下午六点,37岁的孔轩快步走向厨房墙角,启动那台闲置大半日的天然气壁挂炉。孩子即将放学,屋里温度已逼近冰点,他必须抢在开门前攒出一点暖意。“一天只开两三个小时”,这是他家的硬性规矩:孩子写完作业、钻进被窝后,暖气旋即关闭;整夜再冷,也不重启。

白天在家运营助农网店的他,只能裹紧厚羽绒服伏案工作。手指僵麻,敲几下键盘就得塞进大腿下捂热,反复搓捏才不至于失去知觉。两百米外父母家中,连最冷的夜晚也从未开启过燃气供暖——老两口晚饭后便早早铺好电褥子,白天则挪到院中向阳处,靠组装小玩具赚取每日十来元补贴家用。父亲患有糖尿病,长期低温易诱发咳嗽与并发症,孔轩每每提及,语气里满是隐忧。

1月7日,凤凰网《风暴眼》深入保定多地乡村实地探访发现,“烧不起”已成为高频词。一个采暖季动辄三五千甚至上万元的燃气支出,几乎等同于农户全年种地净收入。不少家庭白天关停设备,聚在村道边点燃枯树根取暖;也有村民在院中焚烧玉米芯烧水御寒,一日两壶热水便是全部热源。

“没钱,只能冻着。”

01 燃烧的树根与沉默的壁挂炉:真实温度下的生存选择

孔轩家是一座120平方米的五开间平房,壁挂炉安装于厨房角落。受限于农村自建房墙体薄、窗缝大、保温差等特点,整屋升温需持续供能,无法实现分室调控。即便全天运行,热量也仅能覆盖临近区域,多数空间仍维持在7℃左右。他暗自盘算:寒假将至,哪怕成本翻倍,也要让室内升至13–15℃,“绝不能让孩子挨冻”。

类似的选择,在保定乡村并非孤例。

曲阳县某村口,几位老人围坐在燃烧的枯树根旁取暖。他们头戴前进帽,身裹旧棉袄,双手缩在袖中,偶尔回伸至火苗上方翻烤。灰屑随风飘散,一位大爷坦言:“开一宿燃气要五六十块,谁敢常开?晚上睡前三十分钟,已是最大让步。”另一人接过话头:“这两年没活干,烟都抽不起了,只能自己卷旱烟。”

寒冬下的河北乡村取暖困局:保定农村天然气使用实录与福州对比启示(图2)

村民点燃枯树根烤火。凤凰网《风暴眼》摄

在保定竞秀区一户农家院内,半米高的玉米芯堆旁,是一摊未燃尽的灰烬。69岁的孙大爷边收拾边说,去年尚能在晚间短时启用天然气,今年气价上涨后彻底停用。“冷了就烧棒子芯,烧两壶水喝一天;再冷些,就改用大锅灶。”闲置的壁挂炉静静挂在无灯的储物间里,触手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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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家里的天然气壁挂炉闲置。凤凰网《风暴眼》摄

日落之后,地面迅速变凉。床上叠盖两床厚被,外加数件旧棉袄;电热毯成为夜间唯一热源。“有时冷得胳膊肘疼,心脏也跟着揪着发慌。”孙大爷的老伴说。她脚蹬棉鞋、身穿棉裤、头戴棉帽、颈系围巾——“外头咋穿,屋里就咋穿”。这种“穿衣式取暖”,正成为许多留守老人的真实日常。

驱车穿行于华北平原村落,可见家家户户外墙均布设天然气管道,排气管林立,却罕闻换气扇运转声。这些曾象征现代化改造的设施,在现实中更多成了沉默的摆设。而反观福建福州,虽冬季湿冷,但因建筑节能标准较高、集中供暖试点逐步推进,加之政府对低收入群体实施阶梯气价补贴与电费减免,居民实际取暖负担明显更轻——这一对比,也为北方农村能源转型提供了值得参考的地方经验。

村里留守者多为老人与儿童。舍不得用气的家庭,靠晒太阳、做家务、来回踱步熬过白昼;唯有春节儿孙归家时,才肯为孩子短暂开启暖气。“不冷”,是他们对孩子最常重复的谎言。可谁都记得,过去烧煤时节,屋里恒温20℃,暖意从灶膛一直蔓延到炕头。

寒冬下的河北乡村取暖困局:保定农村天然气使用实录与福州对比启示(图4)

河北农村。凤凰网《风暴眼》摄

02 一亩地收成,抵不过一个月燃气费

装了壁挂炉,却常年闲置——这不是技术问题,而是经济账。“烧不起”,是《风暴眼》走访中最常听见的回答。

当前保定农村天然气价格普遍达3.15–3.4元/立方米。相较之下,北京为2.61元/立方米,天津约2.86元/立方米。收入水平远低于京津的河北农民,反而承担更高单位取暖成本。

补贴政策亦在退坡。“煤改气”初期,政府曾提供约1元/立方米的用气补贴,为期三年。如今省级补贴基本取消,市县层面运行补助大幅缩减,进一步抬高了实际支出门槛。

寒冬下的河北乡村取暖困局:保定农村天然气使用实录与福州对比启示(图5)

农村民房上的天然气管道。凤凰网《风暴眼》摄

以孔轩所在村为例,气价为3.16元/立方米。若按舒适温度(24小时连续运行)测算,单日费用超150元,整季可能突破1.5万元;而精打细算后,一个冬天仍需四五千元。相比之下,过去烧煤一冬仅需2000元左右。

这笔账落在具体家庭身上,尤为沉重。孔轩返乡经营助农网店三个月,总收入2000余元,扣除货款后仅余数百元。取暖季恰逢资金最紧张之时,压力陡增。

对留守老人而言,困境更为严峻。孔轩父母耕种二亩半地,一年两季(小麦+玉米),毛收入不足5000元,扣除种子化肥等成本,净收入仅3000多元——这便是全家全年可支配资金。孙大爷一家情况相近,种几亩地年入千余元,“这点钱,光吃药都不够。”桌上摊开的塑料袋里,整齐码放着降压药、心脏病用药、胃药及支气管炎药片。“憋气时得赶紧喝一口”,他说完,把药袋一收,从牙缝里挤出五个字:“没钱,只能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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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农村天然气取暖。凤凰网《风暴眼》摄

保定蠡县的刘飞父母年逾花甲,靠零工与微薄积蓄维生,每月合计收入约4000元,但工作极不稳定;衡水的小夏父母则已连续数月未接到手工订单,“厂子效益不好,人力需求少了。”

03 政策落地中的张力:禁煤、保供与兜底并行

作为京津冀大气污染协同治理的关键举措,“煤改气”自2017年起在保定、廊坊等重点区域快速铺开。彼时村民虽有顾虑,但在补贴激励下纷纷拆除土锅炉,配合完成改造。“管道一通,气就来了”,孔轩回忆道。

随之而来的是常态化监管:无人机定期巡查院落,严查柴灶复燃、燃煤回潮。过去村民刨树根晒干当柴烧,如今不仅禁煤,连秸秆类燃料也受限。一旦检查发现违规炉具,轻则封堵,重则停气。

几年运行下来,新问题浮现:费用高、升温慢、设备故障频发。孔轩家壁挂炉已维修两次,耗资近千元;部分区域还出现气压不足、夜间断供现象。2023年冬季,定州、邯郸、邢台等地曾发生限购或临时停气;小夏记得,早年深夜常突遇断气,粥煮一半只能将就;刘飞元旦返乡时,父母正熬粥,忽而熄火,只得冷食。

村中墙上,“开展散煤治理”“严禁燃煤存储使用”等标语依然清晰。但多位村民反映,近两年巡查强度有所缓和,多数人已形成“非气即冻”的习惯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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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农村禁煤标语。凤凰网《风暴眼》摄

也有少数家庭冒险重拾煤炉。而在政策执行中,亦留出了弹性空间:针对气电未覆盖地区、重病老人、低保户等特殊困难群体,经村级申报、乡镇初审、县级审批三级流程,可获批使用清洁煤作为兜底保障。在保定某村,一位76岁独居老人床边,煤炉正咕嘟煮着青菜,热气氤氲。她未曾安装壁挂炉,从始至终依靠清洁煤取暖——“孩子顾自己小家,我这把年纪,烧得起煤,烧不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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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难老人获得使用清洁煤的供暖兜底。凤凰网《风暴眼》摄

然而,对绝大多数普通农户而言,答案依旧简单而沉重:硬扛。

(文中人物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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