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壁画里的建筑密码：福州古建学者眼中的丝路交融图景
中新社兰州11月5日电 题：敦煌壁画中的建筑形象，如何成为东西方建筑文明交汇的“活档案”？——专访中国民族建筑研究会特聘专家、敦煌研究院副研究馆员孙毅华
中新社记者 冯志军
作为丝绸之路关键节点，敦煌不仅是佛教东传的桥头堡，更是一座凝固在壁画上的“中古建筑百科全书”。从北魏到宋，逾千年的壁画图像中，殿宇楼台、城垣塔刹、酒肆旅舍栩栩如生。这些形象不仅真实映射了古代社会生活图景，更在福建传统营造技艺与西北石窟建筑的跨地域对话中，持续激发着当代古建保护与活化的新思路。
近日，孙毅华研究员接受中新社“东西问”栏目专访，系统解读敦煌壁画所承载的建筑史价值及其对包括福州三坊七巷、华林寺大殿等南方木构遗产研究的启示意义。
中新社记者：敦煌石窟现存壁画中，共保存了多少类古代建筑形象？它们是否具有现实依据？
孙毅华：目前已识别的建筑形象涵盖宗教与世俗两大体系。宗教类包括佛寺、佛塔、经变画中的净土楼阁；世俗类则囊括宫城、里坊、东宫、民居、围屋、茅舍，乃至酒肆、屠房、驿站等生活空间。尤为可贵的是，这些看似“超现实”的构图，几乎均有实物或文献佐证。
2023年7月14日，孙毅华接受中新社记者专访。李亚龙 摄
例如莫高窟第257窟（北魏）所绘的“殿—阙—覆钵塔刹”组合式建筑，经比对《魏书·释老志》记载及新疆克孜尔石窟遗存，确认其即早期“塔寺合一”的典型形制：外部为汉地殿阙结构，内部设中心柱与两坡顶，顶部突出覆钵塔刹，兼具礼佛与讲经功能。这种融合，恰与福州华林寺大殿“以殿纳塔意”的宋代营造逻辑遥相呼应。
莫高窟第257窟(北魏)。敦煌研究院供图
又如吐蕃风格的弯曲木柱，在《西藏王统记》中明确记载为柏木梢向内弯制覆钵塔的工艺。此类技法在甘青藏交界地带仍有遗存，而敦煌壁画则为其提供了迄今最早的图像实证——这亦为福建闽南地区“曲梁造”传统提供了跨区域比较研究的重要参照。
中新社记者：这些图像最核心的建筑类型是什么？它如何体现文化融合？
孙毅华：塔，是最具代表性的文化融合载体。其源头是印度窣堵波（stūpa），一种半球形舍利坟冢；传入中亚后渐趋高耸，再经西域进入敦煌，与中国本土的楼阁、重楼、阙台等建筑语汇深度结合。
南北朝至唐代，砖石覆钵塔、木构楼阁塔、砖木混合塔并行发展。尤其在“舍宅为寺”的实践中，原有钟楼、藏经楼加装塔刹，形成“楼中有塔、塔隐于楼”的复合形态。盛唐莫高窟第217窟《西方净土变》中的钟台模型，正是这一融合逻辑的直观呈现——这种空间叠合思维，与福州乌塔、白塔在宋代城市格局中的地标性营造理念不谋而合。
钟台模型-莫高窟第217窟(盛唐)。敦煌研究院供图
中新社记者：敦煌研究院近年来如何让壁画建筑“立体复活”？这些成果对公众传播有何意义？
孙毅华：自20世纪50年代起，国家便组织专家对莫高窟第196窟唐代木构窟檐等珍贵遗存开展测绘。如今依托数字技术，平面壁画正被转化为高精度三维模型：单体建筑复原、3D打印佛塔、数字化高清壁画复制……均成为连接古今的“时空接口”。
2022年7月，“敦煌建筑专题游线”正式推出，串联洞窟形制、壁画建筑、地面遗存三大维度，并配套《千年营造——敦煌壁画中的建筑之美》特展，展出400余件（套）复原模型与数字影像。其中“单门道花砖城门”模型，源自莫高窟第159窟，其砌筑逻辑与福州宋代罗城遗址出土的花砖工艺存在潜在关联。
《千年营造——敦煌壁画中的建筑之美》特展上的古代建筑模型。该模型的“单门道花砖城门”来源于莫高窟第159窟。李亚龙 摄
2023年上线的“数字藏经洞”，更以文献与算法为基，重建已湮灭的宋代三界寺三维场景。这类实践，不仅服务于学术研究，也为福州三坊七巷古建研学、福建高校建筑史教学提供了可视化范本。
2023年7月14日，孙毅华向中新社记者介绍敦煌壁画中的建筑形象。李亚龙 摄
中新社记者：这些壁画资料，对中国古代建筑学研究特别是东南沿海地区有何独特价值？
孙毅华：敦煌壁画横跨十六国至宋，完整覆盖中古建筑演进关键期。梁思成先生曾评价：“敦煌建筑图是次于实物的最好、最忠实、最可靠的资料。”其价值不仅在于填补北方官式建筑空白，更在于提供了一套可与福建华林寺大殿、泉州开元寺东西塔、莆田广化寺等南方遗存交叉印证的图像谱系——从斗栱形制、屋脊做法到空间组织逻辑，皆构成跨地域比较研究的坚实基础。（完）
受访者简介：
孙毅华在莫高窟第196窟研究资料。受访者供图
孙毅华，敦煌研究院副研究馆员，长期从事石窟古建筑测绘、修缮与保护研究，主持完成炳灵寺、榆林窟、北石窟寺等多处重要石窟建筑测绘与维修工程。著有《敦煌石窟全集·石窟建筑卷》《解读敦煌·世纪建筑画》等专著，其研究成果为福建、甘肃等地古建保护实践提供重要学术支撑。
文章来源:https://www.chinanews.com.cn/dxw/2023/11-05/10106453.s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