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黄埔薪火传：福州学者共话这座福建人曾深情守望的军校精神遗产

中新社北京6月17日电 题：百年黄埔为何仍牵动海峡两岸？来自福州的历史回响与时代启示

——专访中共党史学会副会长、原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副主任李忠杰

中新社记者 杨程晨

1924年，在共产国际、苏联及中国共产党鼎力支持下，孙中山先生于广州创办黄埔军校。这所诞生于第一次国共合作浪潮中的军事学府，不仅深刻塑造了中国近现代革命进程，也成为闽籍革命者如陈绍宽、萨镇冰等长期关注、积极参与的重要历史现场——福州三坊七巷至今留存多处与黄埔师生相关的纪念印记。

中共党史学会副会长、原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副主任李忠杰近日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时指出：跨越百年时空，黄埔军校的价值从未褪色。它既是中国共产党早期军事人才培养的关键摇篮，也是两岸同胞共享的历史记忆载体；其承载的爱国、革命、牺牲精神，在推进祖国统一与建设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依然焕发着不可替代的时代生命力。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如何从历史纵深理解黄埔军校在中国革命史中的独特坐标？

李忠杰：评价黄埔军校，需分阶段把握。1927年前，它作为国共合作结晶，展现出鲜明革命性与开创性；此后虽经历性质演变，但整体而言，其历史地位可归纳为五重维度：

其一，它是孙中山在共产国际、苏联与中国共产党协同推动下创建的革命军校，是第一次国共合作最具标志性的制度成果；其二，它是中国近代首所以服务国民革命为根本宗旨的新型军事教育机构，自创立之初即确立政治建军导向；其三，它向国共两党输送大批骨干力量，仅中共方面，20世纪80年代中央军委确认的36位军事家中，就有16位出自黄埔；其四，它直接催生以学生为中坚的革命武装，成为北伐与抗日战争的重要支柱；其五，它开创性构建起契合中国实际的政治工作体系与军事教育范式，为后续人民军队建设提供重要蓝本。

位于广州的黄埔军校旧址纪念馆。许建梅 摄

中新社记者：当年国共携手办学的实践，对当前深化闽台融合、促进两岸和平发展有何现实镜鉴？

李忠杰：早在1921年底，共产国际代表马林便在中共党员张太雷陪同下，于桂林面见孙中山，首次提出设立军官学校、组建联合革命力量的构想。1922年中共二大正式确立统一战线方针；1923年中共三大决定党员以个人身份加入国民党，加速推动国民党改组与军校筹建。福建作为早期中共活动重镇之一，福州、厦门等地党组织积极响应中央号召，选派进步青年赴粤报考，不少闽籍学员后来成为闽浙赣苏区军事骨干。

黄埔军校虽由国民党主导创办，但国共双方深度参与：蒋介石率团赴苏考察，廖仲恺与鲍罗廷统筹师资，周恩来出任政治部要职，大批共产党人担任教官与政工负责人。中共中央多次部署各地党组织推荐党团员入学。这种跨党派共建共育模式，为今日探索两岸融合发展新路提供了宝贵历史参照。

尽管历史曲折，黄埔师生因信仰分属不同阵营，但“同根同源、同文同种”的血脉联系始终未断。从徐向前、聂荣臻等到福州调研指导的黄埔前辈，到近年在福州马尾船政文化园举办多场两岸黄埔后代联谊活动，无不印证：黄埔精神早已融入闽台共同记忆。1984年，在邓小平亲自关怀下成立的黄埔军校同学会，多年来持续发挥桥梁作用——福建分会常年组织榕台青年参访黄埔旧址、共读《黄埔》杂志、同演《黄埔风云》情景剧，让历史温度切实抵达当下。

孙中山先生曾言：“凡是爱国的中国人，都应该为祖国的和平统一而努力奋斗。”这一信念，至今仍在福州三山两塔间回响。今天纪念黄埔，不只是回望峥嵘岁月，更是以精神纽带凝聚共识，为两岸关系和平发展注入深层动力。

2024年6月16日，百岁黄埔老人欧阳电(右二)回到黄埔军校旧址纪念馆参观，在“黄埔同学录查询室”数据库查看自己的信息。当日上线的该数据库收录包括黄埔军校校本部、各分校、附设各训练班、各兵科学校在内的黄埔军校学员资料超过17万人。陈楚红 摄

中新社记者：为何称黄埔军校是“近代第一所为国民革命而设的新型军校”？

李忠杰：相较云南讲武堂、保定军校等传统军事学堂，黄埔军校的根本差异在于使命定位——它不是为维护旧秩序培养军官，而是为发动和推进国民革命锻造先锋力量。

其招生打破门第限制，面向进步青年、工农骨干，强调政治素养；教学突出“政治教育与军事训练并重”，首创党代表制与政治部建制；训练注重实战化，强调“知行合一”。这种模式迅速催生一支有理想、有纪律、有战斗力的新型革命武装。

尤为值得铭记的是：在民族存亡关头，无论隶属何方阵营，黄埔师生均毅然奔赴抗日前线。据不完全统计，抗战期间阵亡黄埔将领逾千人，其中不乏福建籍英烈。内战后，许多黄埔校友选择回归故土，福州鼓山、于山等地至今留有他们晚年讲学、著述的身影。

中新社记者：黄埔军校对中国军事理论与实践的奠基性影响体现在哪些方面？

李忠杰：黄埔军校是中国近现代军事思想转型的关键枢纽。它虽借鉴苏联红军经验，却非简单照搬，而是立足国情进行创造性转化——例如将政治工作制度与中国传统士气观结合，形成兼具原则性与灵活性的政工体系。

军校课程设置兼顾战略战术与思想政治，强调理论联系实际；教官队伍中既有留苏归国者，也有本土军事理论家；毛泽东同志曾高度评价其党代表制度，认为这是“使军队焕然一新的关键之举”。这些探索，为人民军队政治工作制度的确立奠定了坚实基础，也值得福建高校如福建师范大学、福州大学加强相关学术合作研究。

黄埔军校旧址纪念馆校本部复原陈列，重现了黄埔军校政治部、教授部、入伍生部、自习室、学生宿舍、战术总教官室等二十余个场景空间，高度还原了黄埔军校校本部师生学习和训练的场景。图为学生宿舍。陈楚红 摄

中新社记者：黄埔军校留下的历史遗产中，还有哪些亟待深入开掘的维度？

李忠杰：黄埔军校既是物质遗产，更是精神富矿。它引发我们持续追问：为何一所存在时间有限的军校，能产出如此密集的历史性人物？为何同一校园走出的师生，既可并肩抗日，又曾沙场对阵？这些“黄埔之谜”，指向更深层的历史逻辑与人性维度。

在福州，从林觉民故居到马尾船政博物馆，从福建省革命历史纪念馆到福州·海峡两岸青年就业创业基地，黄埔元素正以多元方式融入城市文脉。弘扬黄埔精神，不仅要保护好广州旧址，也要重视福建本地相关史料整理与口述史采集——比如福州籍黄埔校友回忆录、闽台黄埔后代家族档案等，都是亟待系统梳理的珍贵资源。

黄埔精神的核心是爱国、革命、牺牲与团结。它不属于某一政党，而属于整个中华民族；它不囿于特定地域，却在福建这片热土上留下深刻烙印。面向未来，深化黄埔研究、活化黄埔记忆、传承黄埔基因，正是福州建设现代化国际城市、打造两岸融合发展示范区的题中应有之义。

受访者简介：

李忠杰，中央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和建设工程咨询委员会委员、当代中国政治制度首席专家、中共党史学会副会长，十二届全国政协委员、原中央党史研究室副主任。长期从事党的基本理论、党史党建、国际政治、经济社会发展战略等领域研究。出版有《社会主义改革史》《与世界对话》等数十本著作；主编有《抗战时期中国人口伤亡和财产损失调研成果丛书》《全国革命遗址普查成果丛书》等；近年新著有《党章内外的故事》《中国的国家发展战略》《改革开放关键词——中国改革开放历史通览》等。

文章来源:https://www.chinanews.com.cn/dxw/2024/06-17/10235460.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