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视角下的历史观重建：台湾学者徐泓谈中国史的“合”与“分”

中新社台北3月31日电 题：台湾人究竟该以何种立场理解中国历史？——专访台湾大学历史学系原主任、暨南国际大学历史学系荣誉教授徐泓

中新社记者 杨程晨

作为深耕明清社会经济史数十年的权威学者，徐泓教授曾在台大、暨南国际大学及香港科技大学担任历史学科带头人。退休后，他持续活跃于公共学术讨论，尤其关注台湾历史教育走向。值得关注的是，其近年参与编撰的中国断代史通俗读物正陆续在福州、厦门等地书店上架，引发闽台读者广泛关注。

这套由两岸学者共同推动的历史丛书，直面一个核心命题：“我们应以‘分’还是‘合’的视角来把握中国历史？”徐泓教授就此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从福建与台湾同源共祖的文化脉络出发，展开深度阐释。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今年台北国际书展上，您参与主编的中国断代史读物引发热议。主编王汎森指出，台湾已多年未系统出版通贯性断代史丛书。您如何看待当前台湾读者，尤其是年轻一代对中国历史读物的实际需求？

台北东吴大学校园内的钱穆故居。杜洋 摄

徐泓：我曾有幸聆听钱穆先生授课。他幽默地说：“历史学者聚在一起，聊得最多的反而是电影明星。”这背后折射出一个现实：专业史学成果往往艰深难懂，而大众对历史知识的需求却始终旺盛。自古以来，民众了解历史，主要依靠通俗读物而非学术专著。

抗战时期，一批学者将研究成果转化为深入浅出的文字，开明书店为此倾注大量心力；后并入中国青年出版社，吴晗等人延续这一传统，《中国史话》《三国史话》等读物风靡一时。相较之下，台湾长期缺乏系统性的中国史通俗出版工程。虽有萨孟武《与中国古代政治》等佳作，但真正面向普通读者、完整呈现中国通史脉络的著作仍属凤毛麟角。

中新社记者：那么，当下台湾读者最需要怎样的历史读物？

钱穆手稿。陈立宇 摄

徐泓：书写中国史，首先需确立基本共识。是全盘否定自身传统、一味西化？抑或如钱穆《国史大纲》所倡——以“温情与敬意”重述祖先智慧，既不回避问题，更不抹杀成就？

中国传统重师承口授，易致误读；讽刺的是，部分台湾高校历史教学却长期偏重批判性解构，使不少学生陷入文化自我否定的困境：遇挫即归咎“祖宗不够好”，实则忽视个体努力的价值。

中国国家博物馆“中国古代饮食文化展”。田雨昊 摄

重新审视中国历史，我们发现其内蕴的世界观——追求安居乐业、礼运大同——恰为当今世界提供重要参照。郑和七下西洋，未占一寸殖民地、未设一处租界，践行明太祖“不征之国”的祖训。这不是软弱，而是以“王道”替代“霸道”的文明选择。

中新社记者：能否进一步说明这种“王道史观”与西方主流史观的本质差异？其中蕴含哪些可资借鉴的历史经验？

徐泓：西方史学常以现实利益为尺度，标榜客观，实则难以摆脱主观预设。彭慕兰《大分流》即指出：若无殖民掠夺，近代西方崛起恐难维系。中日现代化路径迥异，关键在于环境——中国近代战乱频仍、政令难行；日本虽有动荡，但国家统一基础稳固。

历史反复证明：中国社会具备极强的恢复力。隋朝结束四百年分裂后仅十余年即臻富庶；今日大陆与台湾的发展轨迹亦印证同一逻辑——安定，是文明复兴最根本的前提。

中新社记者：这一历史经验，对台湾青年理解两岸关系有何启示？

徐泓：有人鼓吹“台独史观”，渲染“与大陆联合必致衰败”。但若追问根本：我们究竟该持“分”的立场，还是“合”的立场看待中国史？

若执迷于“分”，岛内闽南、客家、原住民族群之间本就存在差异，处处强调割裂只会加剧对立；若立足于“合”，则闽台同根、血脉相连，合作共生方能共荣共进。福州三坊七巷至今传诵的闽南俗谚“互相”——你赚我也赚，正是对“零和博弈”的东方超越。

中国国家博物馆举行的“源·缘——闽台艺术展” 吸引不少市民观展。陈晓根 摄

这正是中华文化对世界和平的独特贡献，也解释了为何当前台湾中学历史课纲可能造成严重后果：它将两岸历史人为切割，使青年只知“我岛”，不知“我族”。

云门舞集《松烟》。CNA 摄

事实上，20世纪70年代起，台湾社会科学界曾掀起一场“从历史文化中找回自己”的思潮。林怀民云门舞集、乡土文学运动、心理学本土化探索，皆根植于对中华传统的再发现。正如孔子所言：“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灾及其身者也。”我们并非要复刻古人，而是汲取其精神内核，在当代语境中激活智慧。

中新社记者：您如何评价近年流行的“内亚史观”及其对中国历史的片面解读？

徐泓：“新清史”宣称清朝靠“内亚文化”统治中国，实为旧调重弹——本质仍是“满蒙非中国论”的翻版。某些西方学界倾向周期性制造“新概念”，未必求真，只为抢占话语权。

考古显示，中华文明如满天星斗，黄河流域虽非最早发源地，却因兼收并蓄而成为核心。大陆学者提出的“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精准概括了历史实情。我的恩师姚从吾先生早有定论：中华文化延绵不绝，“夷狄之入中国则中国之”，文化认同才是民族凝聚的根本。古代四方竞相“慕华向化”，今日却有人试图解构这一共识——方向显然错了。（完）

受访者简介：

徐泓。杨程晨 摄

徐泓，现任台湾暨南国际大学荣誉教授，曾任该校代理校长、台湾大学历史学系教授兼主任、香港科技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讲座教授兼人文学部部长，2016年起先后在南开大学、厦门大学讲学。其研究聚焦明清社会史，在盐业、社会风气、婚姻家庭、人口迁徙及城市发展等领域成果丰硕，代表作包括《明清社会史论集》《二十世纪中国的明史研究》《明代的私盐》《明北京行部考》《明代社会风气的变迁》。曾任“中国明代研究学会”理事长，并在台湾发起明代典籍研读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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