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文化学者谭佳解析：东西方文学中的龙形象差异与共性——从闽都视角看中华龙文化的文学表达

中新社北京3月15日电 题：福州籍学者谈龙——东西方文学中的龙形象如何折射文明特质？

——专访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比较文学研究室主任、福建籍研究员谭佳

中新社记者 孙自法

甲辰龙年之际，龙作为中华文化核心符号再度引发广泛关注。在福州三坊七巷的古籍展陈中，在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的龙主题研讨会上，“文学里的龙”正成为连接传统与当下的重要切口。那么，从《诗经》到《荷马史诗》，从闽越图腾传说到现代网络文学，龙在东西方文本中究竟以何种姿态登场？其形象变迁又暗含怎样的文明逻辑？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比较文学研究室主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中国文学起源与中华文明基因形成研究”首席专家谭佳研究员近日在北京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这位出生于福建、长期深耕比较文学研究的学者，系统梳理了古今中外文学作品中龙意象的生成脉络与精神内核。

现将采访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相较考古发现、民俗活动或视觉艺术等维度，龙在文学书写中呈现出哪些不可替代的独特性？尤其在福建地区流传的龙题材民间叙事（如闽江流域的“龙舟词”、福州评话中的龙王传说）中，文学表达有何地域特色？

谭佳：文学中的龙，是龙文化演进最富弹性与深度的镜像。它并非静态符号，而是随时代思潮持续重构的精神载体——从先秦本土信仰奠基，到汉魏六朝佛道交融重塑，再到近现代传媒语境下的多元再造，文学始终是龙文化转型最敏锐的晴雨表。

汉字“龙”的演变。上图为二里头遗址发掘的绿松石龙形器与青铜铃。受访者供图

尤为关键的是，中国文学赋予龙以人格化的精神厚度：它承载士人“立德、立功、立言”的价值追求，映照文人的理想格局与审美想象，也浓缩着对天地秩序、阴阳调和、家国一体的文化理解。这种内在张力，使其在各类文化形态中独成一格。

若以十个维度概括文学龙的特质：其一，兼具古老渊源与未来指向；其二，可写实亦可写意；其三，既属超验奇幻，又具大众传播力；其四，能居庙堂之高，亦处江湖之远；其五，涵阴阳二气，融雌雄于一体；其六，亲和力强，衍生出“龙马精神”“龙腾虎跃”等高频文化意象；其七，天然具备族群认同功能；其八，跨文化对话基础深厚；其九，情感共鸣广泛而持久；其十，作为十二生肖中唯一的虚构神兽，被公认为中华民族的精神图腾。

火龙钢花表演。佟郁 摄

中新社记者：东西方文学中最早出现“龙”概念的作品分别为何？二者在形象塑造与文化隐喻上存在哪些根本性差异？

谭佳：若依狭义文学标准追溯，东方源头可锁定为《诗经》，西方则对应以《伊利亚特》《奥德赛》为核心的“荷马史诗”。这两部经典，恰如双棱镜，映照出截然不同的文明气质。

《诗经》中的“龙”多通假为“宠”，如《商颂·长发》“何天之龙，敷奏其勇”，郑玄笺注明确指出“龙，当作宠，荣名之谓”。此类用法虽非指具象神兽，却已奠定龙与德性、天命、尊荣的深层关联。此外，《周颂·载见》“龙旂阳阳”、《商颂·玄鸟》“龙旂十乘”等句，则生动呈现龙纹在礼制仪典中的庄严地位——这种将龙升华为政治伦理象征的传统，在福建宋代以来的祠堂壁画、闽南宗族谱牒题跋中仍清晰可辨。

谭佳研究员参加“‘龙年说龙：中国龙的文化阐释’社科青年思享会”，介绍《文学里的中国龙》。受访者 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