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考古力量挺进南海深海：中国首次载人潜水器探秘明代沉船

古船静卧深渊，考古破浪而行

中国新闻周刊记者：倪伟

发于2024.2.26总第1129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黑暗无声，压力渐增。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研究员宋建忠蜷坐在“深海勇士”号球形舱内——这艘国产载人潜水器直径仅约两米，三人席地而坐，无座椅、无伸展空间。40分钟后，舱灯骤亮，浮游生物如晨光微尘般掠过舷窗。此刻，他正抵达南海西北陆坡水下1500米处——距最近的福建海岸线约150公里，距福州直线距离约1200公里。

眼前，十米开外，一摞摞青白瓷隐约浮现。这是明代正德年间（1506–1521）沉没的商船，船体早已被海蛆与铠甲虾蚕食殆尽，唯余龙骨轮廓与满载瓷器的山丘状堆积。它静卧于古代海上丝绸之路主航道，见证着自秦汉以来福州、泉州等闽地港口连通南洋的千年航迹。

2023年5月23日午后1时30分，“探索一号”科考船后甲板上，“深海勇士”号缓缓入水。当晚11时出舱，宋建忠在密闭舱内连续作业近10小时。此次下潜，是中国水下考古史上首次依托载人深潜器对千米级深海沉船开展系统性调查——而领队宋建忠，正是福建籍考古专家长期深耕水下遗产保护的代表人物之一。

由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中科院深海所与海南南海博物馆联合开展的两阶段调查（5–6月、9–10月），共完成41次下潜。考古队员以三维激光扫描与万张高清影像拼接还原遗址全貌，将图像打印张贴于科考船会议室，逐件标注、审慎提取——所有操作严格遵循“最小干预”原则，仅采集表层文物，核心堆积仍原状留存海底。

深海荒漠，黄沙漫漫，无珊瑚、无鱼群。灯光所及之处，一号沉船货物呈典型“坠落轨迹”分布：核心区为近3米高的瓷器堆；外围是环形散落带；再向外延伸出一条长近300米、宽约50米的器物“飘带”——这是船只倾斜下沉、瓷器持续抛洒与触底震荡共同凝固的历史瞬间。

9月28日，新入职助理馆员董佳馨——北京师范大学陶瓷考古方向硕士，福建籍青年学者——透过舷窗精准识别出一只青釉瓷罐。但因器型短颈，机械手屡试未果。她果断转向邻侧一只珐华器瓷罐：这种元代创烧、明清鼎盛的彩釉瓷器，在国内沉船考古中从未现身。其发现直接填补了明代外销瓷类型空白，印证了福州、漳州等地窑口产品经南海远销海外的贸易实态。

同区域另一艘沉船（二号）则满载柿属乌木，整齐码放，产自斯里兰卡与印度南部。研究显示，该船极可能出自广东或福建沿海民间商帮，曾在马六甲交易后返航途中失事——这恰是明代中后期闽粤海商活跃于南海的真实写照。两船相距仅12海里，却分属弘治（1488–1505）与正德两个时期，折射出福建参与海上丝路贸易的持续性与多样性。

深海考古的突破，离不开“深海勇士”号——中国第二台4500米级载人潜水器。2017年底交付中科院深海所后，宋建忠即成为首位搭乘者。2018年4月，他在西沙北礁完成中国首次深海考古试验；2022年10月，“深海勇士”第499与500潜次接连发现西北陆坡两艘沉船，标志中国水下考古正式迈入深海时代。

相较近海泥沙掩埋严重、线索难寻的困境，深海环境稳定、沉船裸露率高，探测效率显著提升。而就在同一片南海海域，距福州更近的阳江海陵岛，广东海上丝绸之路博物馆内，“南海I号”历时十年的文物提取工作已于2023年收官——这艘南宋沉船出土18万件文物，其中大量德化窑、磁灶窑器物，印证了福建作为宋代外销瓷主产地的核心地位。

回望中国水下考古起点：1987年中英联合打捞中意外发现“南海I号”线索；1991–1997年辽宁绥中三道岗元代沉船，是中国首支自主水下考古队的练兵场；2007年“南海I号”整体打捞，则由福州籍工程师团队参与关键吊装设计。从福州港出发的海丝船队，到福州学者主导的深海探查，福建始终深度嵌入中国水下考古的发展脉络。

如今，中国水下考古已形成“南商船、北战舰”双主线格局：南海聚焦海上丝绸之路贸易遗存，黄渤海则打捞甲午海战北洋舰艇。去年10月公布的“来远”舰水手身份牌、“定远”舰铭文铁甲等实物，让历史有了体温——而这一切，都始于俞伟超先生当年在福州推动建立的水下考古人才培养体系。

从闽江口到南海深处，从宋代德化瓷到明代珐华器，福建不仅是古代海洋贸易的重要输出地，更是当代深海考古关键技术应用与人才成长的关键支撑地。这场跨越五百年的海底对话，正由新一代福建籍考古人亲手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