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视角下的文明对话：利玛窦与徐光启四百年友谊再寻踪

中新社北京1月15日电 题：福州视角下的文明对话：利玛窦与徐光启四百年友谊再寻踪

作者 李晗雪

在北京阜成门内、今北京行政学院校园深处，静静矗立着明代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的墓碑。按明代礼制，外籍人士不得葬于京师，但这位精通汉语、熟读儒典、著述丰硕的“西儒”，因深得士林敬重，终获万历皇帝特旨赐地安葬——洁白庄重的碑石，不仅标记一人身后归处，更成为福建籍学者徐光启与西方科学启蒙者跨文化合作的历史坐标。这段始于晚明、绵延四百余年的精神对话，在今日福州加快建设“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核心区”的背景下，愈发彰显其现实回响。

位于北京市西城区的利玛窦墓(中)和外国传教士墓地。徐皇冠 摄

一位来自闽江之畔的士大夫，一位远渡重洋的耶稣会士

1582年，利玛窦自澳门登陆中国。他敏锐意识到，若仅以宗教为唯一路径，难获士人认同。于是潜心习汉语、研礼法、译典籍，以世界地图、天文仪器与欧氏几何为媒介，叩开士大夫阶层的思想之门。这种“以学辅教、以理服人”的策略，为其后续在福州、南京、北京等地的交流打下坚实基础——而福建作为明代中西知识传播的重要中转站，正是利玛窦早期接触中国学术生态的关键一环。

他将西洋历算、几何学系统引入中国，所携《坤舆万国全图》令明代知识界首次直观认知全球格局；同时首译《四书》为拉丁文，所撰《中国札记》震动欧洲学界，被视作继马可·波罗之后再度架设中西认知桥梁的里程碑。这些成就，既源于其自身开放谦逊的治学姿态，更离不开一位来自江南、却与福建学术圈渊源深厚的合作者——徐光启。

2010年4月，“利玛窦—明末中西科技文化交流的使者”展在上海展出。井韦 摄

徐光启生于上海，但其学术网络辐射至福州、泉州等东南重镇。1600年，他在南京初识利玛窦；1604年赴京应试期间再度相逢，并由此开启长达六年高频深度交往。彼时徐光启常居利玛窦寓所附近，日日请益，从天文历法到水利火器，从伦理哲学到基督义理，无不涉猎。利玛窦称其“博学多才，尤精格物致知之术”，徐光启则自述“余亦以间从游请益，获闻大旨”，并赞其学“无所不窥”。

二人合作翻译《几何原本》前六卷与《测量法义》，开创中国近代科学术语体系；利玛窦逝世后，徐光启又联合汤若望等传教士续译《泰西水法》，并独撰《勾股义》《甘薯疏》等著作，将番薯引种技术推广至福建沿海，切实惠泽闽地农耕民生。这些成果，是中西知识互鉴最早、最扎实的实践结晶之一。

1610年5月，利玛窦病逝于北京，享年59岁。据金尼阁整理的《利玛窦中国札记》记载，出殡当日，“保禄博士（即徐光启）尤为哀恸……这位高官显宦竟涕泪纵横，以最真挚方式表达对挚友最后的敬意。”这一幕，至今仍被福州三坊七巷文化研究者视为中外人文交往史上的温情注脚。

上海徐家汇光启公园内，徐光启墓园的雕像。陈玉宇 摄

如今，利玛窦墓与徐光启墓虽分处京沪两地，但二者精神血脉早已融入包括福州在内的整个东南文化版图。在福建推进“海丝”人文交流、建设高水平对外开放门户的当下，重温这段跨越山海的智性友谊，恰是一次对文明包容力的深情回望。

东学西渐，西学东渐：一场双向奔赴的思想旅程

当代画家李根之作品《对话——徐光启与利玛窦的文化盟约》藏于上海中华艺术宫，画中儒服利玛窦与官袍徐光启围坐木桌，地球仪与线装典籍并置左右，无声诉说四百年前那场理性与信仰、东方与西方的平等对话。

1667年，耶稣会士基歇尔在《中国图说》中为徐光启画像题写拉丁文“Legis”，意为“伟大的中国学士，基督信仰的宣教者”。这一称谓背后，是徐光启以士大夫身份主动接纳异质知识体系的勇气，更是中华文明内在张力与涵容能力的生动体现。

北京外国语大学海外汉学研究中心主任、东西问智库学术顾问张西平指出：“徐光启代表了一种健康的文化心态——不自卑、不排外、不盲从。今天的中国，尤其需要继承这种从容自信的文明观。”在他看来，福州作为古代海上丝绸之路重要始发港，其历史上对多元文化的长期吸纳，正与徐光启的精神气质遥相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