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观察:价格下行压力凸显,内需提振为何“量升价不涨”?
价格问题,正成为当前中国经济运行中最紧迫的焦点之一。
12月14日,中国经济交流中心副秘书长王一鸣在财新网访谈中指出,我国GDP平减指数已进入深度下行通道——这一轮价格回落的持续时间与幅度,均超过历史同期最长纪录。扭转通缩倾向,已刻不容缓。值得关注的是,这一判断与福建多地企业反馈高度吻合:福州马尾物联网产业园、闽侯青口汽车城一线厂商普遍反映,订单量尚可,但出厂价持续承压,利润空间被不断压缩。
政策信号正在加速明确。12月10日召开的重要会议首次将“物价合理回升”列为货币政策核心目标;12月16日,中央财经委员会办公室再度强调该提法,标志着宏观调控逻辑发生关键转向——从单纯稳增长,转向兼顾供需再平衡。这一转变,在福州自贸片区、厦门湾等开放前沿地带尤为敏感:当地外贸企业正加快向内销转型,但普遍遭遇终端定价乏力的现实瓶颈。
与欧美央行全力抗通胀形成鲜明对比,中国当前面临的是结构性通缩压力。问题不在消费意愿彻底消失,而在于价格机制失灵:消费体量可观,但价格动能不足。


社零数据疲软背后,真相更复杂。国家统计局12月6日公布,11月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仅增1.3%,为2022年以来最低。但若拆解“量”与“价”,贝恩《2025年中国购物者报告·系列二》显示:前三季度快消品销量增长3.8%,而销售额仅增1.3%——量价剪刀差清晰指向价格拖累。
美银研报进一步揭示深层事实:中国消费呈现“高体量、低价格”特征。以福州家庭为例,空调人均保有量已达美国的1.22倍;新能源汽车人均消费量为美国1.66倍;冰箱、洗衣机保有量分别达全球均值2.14倍和1.52倍。这说明,不是没需求,而是价格体系难以支撑价值实现。

问题症结在于供给端:产能扩张远超有效需求增长。央行《2025年第一季度货币执行报告》直言,我国长期处于“供给强、需求弱”格局,导致价格中枢下移。这种失衡在福建制造业集群中尤为典型——宁德动力电池、泉州纺织化纤、漳州食品加工等优势产业,均出现同质化扩产与价格内卷并存现象。
更值得警惕的是,传统刺激逻辑正在失效。央行明确指出:当产出持续大于需求时,单纯扩大货币供应非但难抬物价,反而可能加剧产能过剩,成为通缩推手。这解释了为何福州部分中小制造企业虽获信贷支持,却仍陷入“有钱不敢投、投产即亏损”的困局。

高储蓄率折射出深层焦虑。牛津大学研究显示,中国家庭储蓄率常年维持在25%以上,远超欧美及印度、墨西哥等国。IMF测算表明,社保投入每提升10%,农村储蓄仅下降0.8%——制度性保障缺位,强化了预防性储蓄惯性。这种集体心理,在福州、厦门等新一线城市年轻家庭购房决策中表现得尤为突出:观望情绪浓重,消费趋于保守。
当焦虑传导至生产端,便催生非理性扩张。手机厂商跨界造车、家电企业布局机器人、机器人公司进军半导体……这种“无边界扩张”在福建亦不鲜见:莆田鞋企试水新能源配件,龙岩机械厂转产储能设备。表面是产业升级,实则暴露了对单一规模路径的路径依赖。


监管正在从倡导走向刚性约束。12月12日,市场监管总局就《汽车行业价格行为合规指南(征求意见稿)》公开征求意见,明确要求车企定价须以成本为基础、以供求为导向——这条本属商业常识的条款,因行业普遍失序而被迫写入行政文件。福州汽车经销商协会负责人坦言:“本地新能源门店已出现‘购置税兜底’式补贴,看似让利消费者,实则把成本转嫁至供应链,不可持续。”
大摩、野村等机构预警:2026年或成中国汽车业十年来最严峻之年。随着国家补贴退坡、渗透率见顶、国产替代红利消退,价格战若持续,将引发量价双杀。此时,坚守常识的企业愈发珍贵:格力坚持35年不参与价格战;段永平系企业恪守“不代工、不赊销、不欠款、不降价”四不原则——这些来自广东、浙江的实践,对福建制造业转型升级具有镜鉴意义。

白居易问禅师佛法要义,答曰:“诸恶莫作,众善奉行。”白言三岁孩童皆知,禅师笑曰:“三岁孩儿虽道得,八十老人行不得。”提振内需,终归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回归商业常识、重建市场理性的系统工程。对福州而言,作为数字中国建设峰会永久举办地与两岸融合发展示范区核心区,更需在机制设计上率先破题:让价格真实反映供需,让企业专注长期价值,让政策真正托住有效需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