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评话还能走多远?一场发生在台江、仓山与三坊七巷的非遗生存实录
周三下午两点,福州台江区达道附近的一处老书场里,十一位听众静静坐着。最年轻的一位已年过五十七。窗外是闽江畔寻常巷陌,窗内铜钹轻响,竹箸击节——七十岁的叶师傅正讲《甘国宝过台湾》,福州评话那特有的抑扬顿挫,在茶香氤氲中缓缓铺开。

这是我在福州走访的第三家评话书场。台下有人闭目轻哼,有人小憩片刻;一段落定,叶师傅轻拍铜钹,掌声稀疏却真诚。这画面,让我想起儿时在仓山外婆家听评话的盛况——那时连门槛都挤满了人。
从三十家到七家:福州评话的现实图谱
据福州市文化馆2024年非遗普查结果,福州全市常态化运营的评话书场,已由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三十多家锐减至目前仅存七家;能登台演出的传承人不足二十位,平均年龄逾六十三岁。数字无声,却比任何慨叹更显分量。
叶师傅1985年入行,三年学艺,一朝出师。“当年书场天天满座,春节还得加演。”他抿了口福州茉莉花茶,“如今一场二十元,来的人面孔熟得不能再熟——走一个,就少一个。”

我问起收徒之事,他摇头苦笑:“收过两个,一个半年后转行,另一个如今在抖音卖茶,直播比讲评话赚得多。”
手机屏幕里的评话:仓山陈梅英的五分钟突围
在福州仓山区,五十八岁的评话艺人陈梅英正尝试另一种可能。自去年起,她每天架起手机,在红布背景前直播讲古。直播间峰值四十三人,在线常驻二三十人——“比书场人多些”,她说这话时眼里有光,但语气也透着无奈:“打赏少,月入三四百,还不及一场线下书场费。”
我连续三天蹲守她的直播间。弹幕活跃:“甘国宝真有其人?”“节奏再快点!”传统评话一段二十分钟,而短视频用户平均停留不足两分钟。她将长篇拆为五分钟短章,点击量上升,可老听众直言:“评话贵在一气呵成,断了就断了魂。”
矛盾由此浮现:评话的呼吸感,本生于茶馆的慢节奏;硬适配手机屏幕,不是失味,就是失人。
不止于情怀:福州非遗传承的落地难题
“评话是闽都文脉之根”,这句话我在福州多地都听过。它真实,却也单薄。作为福建省级非遗项目,评话与闽剧、十番音乐并列,虽有政策支持与专项资金,但真正抵达一线艺人的资源仍显薄弱。
2025年,福州市非遗保护中心启动“评话进校园”试点,在五所小学开设兴趣课。我在闽侯县实验小学旁听一节,孩子们兴致盎然;但课后问卷显示,八成学生认为“有趣,但不会主动去听”。一学期的启蒙,能否播下可持续的种子?尚无定论。
更紧迫的是生存账:一家书场月均运营成本约四千元——房租、水电、茶饮、艺人酬劳缺一不可。二十元一张的门票,难以为继。目前七家书场中,五家依赖街道文化站无偿提供场地维系运转;一旦空间收回,关停只在旦夕之间。
三坊七巷的新尝试:文旅融合下的评话新场景
转机也在悄然发生。去年,福州三坊七巷内一家评话主题茶馆开业,将传统表演嵌入文旅消费链:游客支付五十元,即可品茉莉花茶、听四十分钟原汁原味的福州评话。经营者小林是位九零后福州人,思路清晰:“本地老人不愿买单,外地游客愿为文化体验付费——先活下来,再谈传下去。”
我去探访那天,恰遇一位来自杭州的姑娘。她坦言听不懂福州话,却被铜钹节奏与叶师傅的神态吸引。“比想象中生动,就是太短了。”临走,她买走了叶师傅编著的《福州评话故事集》。
叶师傅告诉我,该书印制两千册,半年售出一千二百册。“原来不只老福州人记得它。”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
福州评话的未来没有标准答案,但路径正在浮现:它或许不再局限于达道的老书场,也可能出现在三坊七巷的茶席间、仓山的手机屏上,甚至以普通话解说+方言演绎的方式走向更广人群。变的是形式,不变的是那一声铜钹响起时,全场屏息、静待开篇的庄严瞬间——那是属于福州的声音记忆,也是闽都文化最本真的心跳。
(本文为金色港湾资讯网原创,信息来源为福州市文化馆非遗普查数据、非遗保护中心公开资料及福州评话书场实地走访,转载请注明来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