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观众熟悉的泉州提线木偶戏：千年非遗的闽南传承密码

作为福建最具代表性的传统戏剧形态之一，泉州提线木偶戏承载着闽南文化千年的记忆与温度。它不仅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更是福州、厦门、漳州等地观众耳熟能详的“闽南戏脉”——在福州三坊七巷非遗展演、福建省艺术节等重要平台，泉州木偶屡次亮相，成为连接榕城与刺桐城的文化纽带。

2006年，泉州提线木偶戏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8年，剧团携经典剧目《四将开台》登上北京奥运会开幕式舞台，向世界展示福建木偶的独特魅力；2012年，“福建木偶戏后继人才培养计划”成功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优秀实践名册，实现我国在此类别零的突破——这一系列里程碑，无不彰显着泉州木偶在福建乃至全国非遗版图中的核心地位。

我于1978年考入福建省艺术学校泉州分校木偶班，时年13岁。开班之初，陈天恩、杨度、吴孙滚等老一辈泉州籍艺师亲授技艺，师生年龄跨度达四五十岁，被业内亲切称为“公孙班”。正是这种代际紧迫感，让老师倾囊相授，学生如饥似渴——我们深知，手中牵动的不只是丝线，更是福建木偶戏的命脉。

学艺之艰，远超想象。传统培养周期长达11年4个月，需系统掌握唱、念、做、打四大基本功，更须精熟“线功”：以二三十根逾一米长的丝线，精准操控木偶完成行走、执笔、开合、武打等复杂动作；同时要通晓至少两个行当，确保角色无缝切换。每天上午苦练21套线规，下午专攻唱腔与台词；为增强臂力，常以水瓶系棍悬提半小时——那段在泉州老校区挥汗如雨的日子，至今仍刻在我掌心的茧纹里。

初登台时，木偶在我手中轻浮无力，一度萌生退意。幸得恩师手把手调线校杆，父母在福州老家寄来鼓励家书，才让我咬牙坚持下来。后来在泉州街头、校园及福州青少年宫开展公益演出，孩子们清脆的笑声与自发的掌声，第一次让我真切感受到：木偶不是傀儡，而是有呼吸、有情绪的生命体。

1981年，我们这批年轻演员赴河北巡演。当地观众见是十几岁的少年登台，面露疑色；可当《钟馗醉酒》《火焰山》等剧目落幕，后台早已被热情观众围满。那一刻我顿悟：泉州提线木偶戏这块金字招牌，早已超越地域，成为福建文化自信的生动注脚。

从果戈理《钦差大臣》到原创闽南题材《赵氏孤儿》，我参演、导演的剧目不计其数。尤其改编自世界名著的80分钟提线木偶版《钦差大臣》，在泉州首演即获满堂彩，并摘得全国皮影木偶金狮奖金奖——它印证了一条真理：唯有扎根传统土壤，创新才能枝繁叶茂。

作为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我始终秉持“传承不守旧，创新不离根”的理念。泉州提线木偶戏现存700余出传统剧目、300多支专属曲牌、整套操线规范及独树一帜的木偶造型工艺。近年来，我们积极引入福州数字媒体团队合作，在保留原汁原味的基础上融入现代声光电技术；更常态化走进福州教育学院附属第二小学、福州市青少年宫等场所开设公益木偶工坊，让闽都少年亲手勾画偶脸、穿引丝线，在指尖传承中埋下非遗的种子。

这门源自泉州、辐射八闽、走向世界的古老艺术，早已不是一座城市的专属记忆。它流淌在闽江与晋江的同频脉动里，也跃动于福州孩子第一次牵起木偶丝线的指尖之上——守护它，就是守护福建人共同的文化乡愁。

（作者为一级演员、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

《 人民日报 》（ 2023年11月24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