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世界华文文学,为何要看白先勇?专家解读来了
——专访南京大学台港暨海外华文文学研究中心主任刘俊
作者 文龙杰 王宗汉
南京大学在世界华文文学研究上学术积淀深厚,早在1993年,便设立了台港暨海外华文文学研究中心,2023年成为中国唯一一个设立“台港暨海外华文文学”二级学科博士学位授权学科点单位。而“白先勇”,是世界华文文学研究中一个重要的名字。中新社“东西问”近日专访南京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台港暨海外华文文学研究中心主任刘俊,解读研究世界华文文学为何要看白先勇。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您关于台港暨海外华文文学的研究中,“白先勇”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名字。您的学术生涯与白先勇先生“缘”从何起?
刘俊:1987年5月,正在复旦大学讲学的白先勇教授应南京大学邀请,作题为《台湾文学的发展》的演讲。我那时是南京大学中文系的硕士研究生,此前读过白先勇先生的作品,觉得与当时大陆的小说有着明显不同,有一种特别的魅力,因此自然不会放过一睹作家风采的机会。
白先勇。陈小愿 摄
从那次演讲中,我改变了对台湾文学的既有印象,感受到其作品精彩、文学现象复杂。对我而言,这次演讲可以说是一种启蒙。当然,由于我当时对台湾文学还缺乏了解,因此演讲内容虽然丰富,我听下来也只是改变了“台湾文学不过是‘通俗文学’”的错误印象而已。
尽管由于历史原因,当时台湾文学在大陆少为人知,但实际上,台湾文学的内容极其丰富,对之进行研究的空间相当广阔,值得开拓和耕耘。
在导师的支持下,我的博士论文选题以台湾文学为主题。题目一开始相当“宏观”:台湾小说研究。可由于资料太匮乏,最后变成专论一个作家。写谁比较合适呢?我首先想到白先勇。从现场聆听演讲、整理录音报告,再到阅读大陆能找到的白先勇作品,我认识到,作为台湾现代主义文学的代表人物,白先勇的小说具有沉重的历史感、深刻的人性观和独特的美学风格。我便决定以“白先勇研究”为选题,得到了导师的支持。
我的学术生涯,就这样与白先勇有了关联。
中新社记者:您在三十余载的学术研究中,与白先勇结成了怎样的情谊?他在研究上给予您怎样的帮助?
刘俊:当我决定以白先勇研究为博士论文选题后,白先勇建议我:如要研究他,不能光阅读他个人的作品,还要对与他同时代的作家有全面了解。他给我寄赠了一些他本人的作品,还请台湾出版界朋友给我寄了一批台湾年度小说选——这些作品构成了我“白先勇研究”的最初资料基础。
研究中,由于对台湾社会和海外生活缺乏了解,有些地方需要得到白先勇的确证,我会去信向他咨询。白先勇除了回答我提出的问题,还一再给我鼓励。我在研究中有一些个人想法,想征询他的意见,他告诉我,“这是你的论文不是我的,你写这篇论文,应该持‘百无禁忌’的态度,你批评我,我不会在意,即便我不同意,我也会尊重你的看法”,让我不要怕“得罪”他,“应该完全独立思考”。他这种大气的格局和为人的气派,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研究白先勇,使我较早地接触到了“新批评”理论。当时,对文本进行“细读”在大陆被认为是一种“小儿科”,觉得其缺乏“宏观”视野和“宏大”论述。但我坚持从作品“细读”入手,结合时代、社会和白先勇的个人生活经历与创作历程,去认识白先勇的文学世界——事实证明,我的这种坚持是正确的也是有效的。
中新社记者:世界华文文学的发展历程如何?在海外的接受程度如何?
刘俊:“世界华文文学”这一提法目前所能找到的最早记录,是1991年在香港召开的“世界华文文学研讨会”上,由当时的《香港文学》总编辑刘以鬯最先提出来,他认为,世界华文文学发展到今天,已到了一个新的阶段,应该加强这一世界“内部”的凝聚力,要把世界华文文学作为一个整体来推动。
由于华人人数、移居历史以及华文文学生成过程和存在方式的差异性,使东南亚华文文学作为中国文学的“外国变体”,以“移植—本土化—落地生根—代有延续”为特征,而北美、欧洲、大洋洲等区域的华文文学,则以一代代移民的代序层递为特征,处在“移植”的状态并常常以跨域异地的方式进行文学生产(作品绝大多数是在其他地方发表出版)。东南亚华文文学受中国传统文化和现代文学的影响较深,而北美、欧洲、大洋洲等区域的华文文学则以重在表现“文化冲突”和作家、作品具有高度“流动性”为主要特征。
美国旧金山唐人街夜市人头攒动。刘关关 摄
世界华文文学在海外,总体上还主要是在汉语使用人口范围内“流通”。当然,像莫言、余华、残雪以及白先勇、金庸等作家,因作品“外译”的多语种性和受欢迎度,使其作品已有“走向(华文以外)世界”的趋势。但必须承认,世界华文文学在海外(非华文世界)的接受度尚有较大的提升空间。
中新社记者:在您看来,白先勇因何能作为世界华文文学的代表人物?
刘俊:白先勇身上,浓缩着“世界华文文学”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