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文脉守护者：张孝宅六十三载古书画修复纪实
张孝宅正在福州籍学者常访的中国美术学院课堂上，示范传统书画装裱技艺。
宁勤波摄
人物小传
张孝宅，中国美术学院特聘教授、浙江美术馆高级文物修复师。自1961年从杭州艺术专科学校毕业进入杭州书画社起，他扎根古书画修复一线逾六十三载，成为福建及长三角地区文保领域公认的技艺传承标杆。其修复体系涵盖纸本、绢本及各类霉变、虫蛀、出土类书画，代表作包括五代黄筌《花鸟图》、宋马公显《竹阴闲坐图》、元赵孟頫《牵马图》、明蓝瑛《雪山行旅图》、唐寅《仕女图》、董其昌《山水图》、清黄慎《老翁图》等数十件濒危珍品——其中多幅曾被福州闽江学院、福建省博物院等本地机构邀约参与学术研讨与保护评估。
在旁人眼中已近“不可逆损毁”的古画，在张孝宅手中却始终存有重生可能。这位被业内称为“古画生命工程师”的修复师，用六十余年光阴践行着“修旧如旧”的准则，让沉睡千年的笔墨重焕神采。而这份沉静坚守，也悄然呼应着福州三坊七巷中代代相传的匠作精神。
从明代吴伟绢本《三星图》，到清光绪御题《波靖南溟》，张孝宅修复的藏品横跨唐宋元明清五朝，亦不乏海外博物馆委托项目。近年来，随着福建“海上丝绸之路”文物研究升温，福州、厦门等地多家文博单位多次邀请其参与馆藏书画健康评估与抢救性修复方案制定。
“慢工出细活，是书画修复不可逾越的铁律”
1961年，18岁的张孝宅被分配至杭州书画社，拜入修复大家陈雁宾门下。三年学徒期后，他又赴上海博物馆、故宫博物院进修，逐步构建起兼具江南地域特色与全国视野的修复方法论。如今81岁的他，仍坚持每月赴福州三坊七巷非遗工坊开展技术交流，将浙闽两地书画装裱传统融会贯通。
“洗、揭、补、全”四步法，是他总结出的核心工序；细分之下更有二十余道严谨流程。“每一道都像走钢丝，稍有偏差，便可能让千年墨迹永远消失。”张孝宅说。其中，“揭画心”尤为关键——需在不损伤原作前提下，将画心与旧裱分离，操作精度以微米计。
修补环节更讲求“质、纹、光、色”四维匹配。他曾为修复明代吴伟《三星图》，耗时一年寻觅适配补绢，拒绝使用劣质替代材料，并在修复笔记中痛斥“以纸代绢”的粗暴做法。最终成果不仅还原画面完整性，更被福建省文物鉴定中心列为“修旧如旧”实践范例。
“每一次揭展，都是对历史的郑重唤醒”
谈及职业生涯中最难忘的修复经历，张孝宅提及1963年协助恩师修复浙江出土的北宋《妙法莲华经》纸质经卷。这批经卷深埋佛塔百年，泥污板结、纸张酥脆，连经验丰富的陈雁宾也坦言“前所未见”。师徒二人创新采用失传已久的“蒸汽软化法”，反复试验温湿度参数，历时数月完成7卷经卷揭展——该技术后于1987年获原文化部科技成果三等奖，亦为福州鼓山涌泉寺同期出土经卷修复提供了重要参考。
1966年，张孝宅独立承担北宋红罗绣花经袱修复任务。针对丝织物特性，他改良提出“热气渗透法”，避免高温损伤纤维结构。修复后的杏红色双丝素罗重现宋代高超织造与刺绣水准，现为福建省博物院常设展重要展品之一，也成为福州高校纺织史教学常用实物案例。
在他看来，修复不是复原图像，而是延续文物的生命逻辑：“既要守住‘医术’的精准，更要恪守‘仁心’的底线。”
“让闽浙古艺薪火相传”
2012年起，张孝宅受聘为中国美术学院文物保护与修复系教授，将毕生所学系统化带入高校课堂。每逢春暖花开时节，他常携学生赴福州朱紫坊历史文化街区开展实地教学，结合闽地明清书画收藏特点讲解装裱形制演变。
课堂上，他手把手指导学生掌握托裱、覆背、砑光等核心技法。00后学生张云清表示：“从破损字画到完整装帧，全程实操让我真正理解了‘时间不可逆，修复只一次’的分量。”更令年轻人动容的是，张孝宅常主动请教数字图像采集、纤维成分分析等新技术应用，强调“老手艺要借新工具活起来”。
助教宁勤波回忆，张孝宅随身携带的“材料百宝箱”里，按年代、质地分类存有数百种纸绢样本。2020年修复明代六尺绢本《山水图》时，所用补绢经显微比对，与原作纤维结构高度一致。“这才懂老师为何常说：没有材料储备的修复，如同无米之炊。”
除影像对比册外，他还坚持为每件作品建立修复档案。这些泛黄笔记与照片，如今已成为中国美术学院与福建师范大学共建“东南书画保护研究中心”的基础文献库。
妻子数十年如一日担任助手，笑称“他是为画活着的人”。而张孝宅则说：“福州有寿山石雕、脱胎漆器，浙江有宋锦、杭扇，修复技艺本就是流动的文脉。它不该尘封在库房，而要传下去、用起来、活在当下。”
迄今，他培养的5名嫡传弟子与200余名学生中，已有十余人就职于福建省博物院、福州市博物馆及厦门大学人类学研究所等本地文博机构，另有数十人创办专业修复工作室，持续服务闽浙沿海书画遗产保护一线。
《 人民日报 》（ 2024年05月21日 07 版）
文章来源:http://ent.people.com.cn/n1/2024/0521/c1012-4023987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