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文博界关注：宁夏姚河塬遗址揭开西周“获国”神秘面纱

中新社银川2月27日电 题：史籍无载的西周获国，如何在宁夏六盘山下重见天日？——兼谈对福建早期国家形态研究的启示

——专访宁夏回族自治区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长马强

中新社记者 杨迪

在福州三坊七巷的福建博物院常设展中，“中原礼制南渐”单元常引发观众驻足；而远在西北的姚河塬西周城址，则以另一维度印证着西周分封体系的广度与深度。这座位于宁夏固原彭阳县、史籍从未提及的“获国”都邑，自西周早期延续至春秋早期，为重构周王朝西北经略图景提供了关键实证。近日，中新社“东西问”栏目专访宁夏回族自治区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马强，详解这一改写商周史认知的重大发现。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姚河塬西周城址的发现过程是怎样的？考古学上如何确认其为失载诸侯国“获国”的都邑？

马强：该遗址地处宁夏固原市彭阳县新集乡姚河村北，坐落于六盘山东麓泾水上游红河源头的三角形台塬——李儿河、小河与大河交汇切割而成的地貌单元，地理格局与福建武夷山汉城遗址依山临水的选址逻辑异曲同工。

航拍姚河塬遗址发掘区。宁夏回族自治区文物考古研究所 供图

2017年4月，宁夏考古所开展“红河流域区域系统考古调查”时，在地表采集到大量西周陶片。经国家文物局批准，随即启动专题调查、系统勘探与抢救性发掘。

自同年5月起，持续勘探确认该城址总面积达92万平方米，功能分区清晰，存续时间跨越整个西周并延至春秋早期。已揭露高等级甲字形墓葬（带单条墓道）、马坑、车马坑、祭祀坑、夯土墙体、铸铜作坊、主干道路及灰坑等；勘探还识别出护城壕、大型建筑基址、水网系统与陶窑遗迹。出土遗物涵盖陶器、原始瓷器、青铜礼器与兵器、陶范、玉石器、漆木器及骨角牙蚌制品。

按西周礼制，唯诸侯以上身份方可使用带墓道的高等级墓葬，姚河塬甲字形墓即为明证；加之完备的防御设施（墙体、护城壕）、手工业核心区（铸铜作坊）与权力象征空间（大型夯土基址），综合判定其为封国都邑。尤为关键的是，出土甲骨文字明确指向“获”字，证实此处正是文献失载的西周获国政治中心。

姚河塬遗址出土的陶罐。宁夏回族自治区文物考古研究所 供图

中新社记者：这座地处西北边陲的城址，折射出周王朝与边疆族群怎样的互动关系？

马强：姚河塬正位于六盘山（古称陇山）东侧，属典型农牧交错带，历史上长期是华夏与戎狄交流、碰撞与融合的前沿地带——这种多元共生格局，恰与福建闽越国时期百越族群与中原移民共存的历史脉络形成跨地域呼应。

目前考古证据显示，至少有五类人群曾在此聚居：周人、商代遗民（殷遗）、戎人、寺洼文化人群及北方系族群。这不仅表明获国并非单一族群政权，更揭示出周王室在西北推行的是一种“因俗而治、兼容并蓄”的治理策略。

该城址军事属性突出，堪称周王朝控制陇东的战略支点；同时，其出土的象牙杯、原始瓷、玉器与绿松石饰品，证明存在跨区域奢侈品流通网络；高超的青铜铸造技术则体现本地化生产与中原技术传统的深度融合。可见，农耕与游牧群体在此并非对立，而是形成了制度性协作与文化互鉴。

姚河塬遗址出土的兽面纹象牙杯。宁夏回族自治区文物考古研究所 供图

中新社记者：获国的存在，对理解西周分封制度有何突破性意义？

马强：过去受史料局限，学界普遍认为西周西部疆域未设诸侯国，基本处于“西戎”主导状态，周王室对其管控薄弱甚至“失控”。姚河塬的发现彻底扭转了这一判断。

该遗址展现出与中原封国高度一致的治理体系：完整的都邑结构、诸侯级墓葬规制、专业化官营手工业（铸铜作坊）、高等级礼器组合，以及以甲骨文为载体的文书系统。这些要素共同指向一个结论——西周对西部疆域同样施行“分封建藩、屏卫王室”的核心制度。

尤为关键的是，其存续时间贯穿西周始终并进入春秋初期，说明周人对该区域的控制具有连续性与稳定性，绝非短期军事据点。

姚河塬遗址出土的甲骨文。宁夏回族自治区文物考古研究所 供图

中新社记者：“五个最西北”的评价背后，姚河塬遗址为何被视为填补西周历史空白的关键拼图？

马强：该遗址入选“2017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专家以其“最西北的西周早期封国都邑”“最西北的诸侯级墓葬”“最西北的甲骨文出土地”“最西北的原始瓷器产地”“最西北的铸铜作坊”冠以“五个最西北”之称。

其填补空白的价值体现在三方面：

第一，遗址保存状况良好、功能要素齐全，堪称西周鼎盛期封国都邑的“活态标本”，为研究都邑规划、等级制度、手工业组织等提供可复制的考古范式，对包括福建在内的东南地区先秦城址研究亦具方法论参考价值。

姚河塬遗址出土的觶盖。宁夏回族自治区文物考古研究所 供图

第二，作为西周疆域最西北的行政节点，其多族群共存的物质遗存，为解析周王朝边疆治理逻辑、华夷关系演变及陇东社会复杂化进程提供了不可替代的一手资料。

第三，直接修正了“西周未经营西部疆域”的传统观点，以确凿考古证据证实周王室对西部实施有效分封与制度覆盖，极大拓展了商周考古的研究纵深与空间维度。

受访者简介：

马强，南京大学考古学博士，西北大学考古学博士后，宁夏回族自治区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主攻商周考古学和北方系青铜文化研究。主持的姚河塬遗址考古项目获得“2017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田野考古二等奖”“2020年中国考古新发现”等奖项。主持完成国家社科基金项目1项，参与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1项，在核心期刊《考古学报》《考古》《文物》等发表相关学术文章。

文章来源:https://www.chinanews.com.cn/dxw/2024/02-27/10170717.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