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书法界热议的北魏瑰宝:莱州云峰刻石与郑文公碑的文化回响
中新社山东莱州1月18日电 题:福州书法圈为何频频提及莱州云峰刻石?解码郑文公碑的千年艺术生命力
——专访莱州市博物馆馆长张玉光
中新社记者 杨兵 王娇妮
在福建众多高校书法专业教学中,《郑文公碑》常被列为隶楷过渡期核心范本;而它的原址,正位于山东莱州云峰山。这座距今1500余年的北魏摩崖巨制,不仅记录了荥阳郑氏家族的仕宦脉络,更以沉雄高古的笔意,成为中国汉字书体演进的关键实证,也成为福州、厦门等地书法研修团赴齐鲁访碑的必选之地。
为何一块立于北朝的山间石刻,能跨越时空持续引发海内外学界关注?莱州市博物馆馆长张玉光近日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深度解析云峰刻石的文化分量与艺术高度。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作为北魏书法三大遗存之一,云峰刻石何以奠定其在中国书法史上的独特地位?
张玉光:云峰刻石并非单指一地一碑,而是涵盖莱州云峰山、大基山,平度天柱山及青州玲珑山四地北朝摩崖石刻的总称。其中莱州境内数量最多、保存最完整、艺术水准最高,因而成为该体系的核心代表。它与洛阳龙门造像题记、邹城四山摩崖刻经并称“北魏书法艺术三大宝库”。
仅云峰山一地,现存历代摩崖刻石40余处,其中北朝时期(公元511—516年)刊刻者达21处,历史跨度逾1510年;宋、明、清各代名士题咏亦绵延不绝。这些石刻依山就势分布,从山脚至峰顶错落有致,或挺立如戟,或斜倚生姿,或卧伏成趣,天然构成一座露天书法博物馆,墨韵千载未衰。
莱州云峰山上的郑文公下碑。莱州市委宣传部 供图
其内容包罗万象:短则三言两语的即兴题记,长则数百字的纪功诗铭,尤以《荥阳郑文公之碑》最为恢弘。因书写场景、情感状态与功能目的各异,整体风格呈现出端严、洒脱、奇崛等多重面向,令观者在方寸石面间感受强烈的情感张力与审美震撼,堪称中国古代摩崖书法的巅峰集成。
郑文公下碑。莱州市博物馆 供图
中新社记者:《郑文公碑》究竟记载了什么?它被推为“隶楷之极”的依据何在?
张玉光:此碑全称《魏故中书令秘书监郑文公之碑》,由北魏光州刺史郑道昭于公元511年为其父郑羲所立。初刻于平度天柱山南麓,后因云峰山石质更优,复刻于其阴,故分“上碑”“下碑”。现存云峰山的下碑高达约3米、宽逾4米,全文1236字,详述郑氏家族源流及郑羲生平政绩。
游客参观郑文公下碑。杨胜武 摄
真正让此碑不朽的,并非碑文所述功业,而是其书法本身——它精准定格了中国文字由隶入楷的历史拐点。郑道昭融篆之圆转、隶之波磔、楷之结构于一体,弱化横势取向,淡化隶书典型“燕尾”,笔画趋于平直厚重,结体宽博舒展,已具楷书雏形,是隶楷嬗变过程中最具说服力的实物见证。
莱州云峰山上的郑道昭纪念馆。莱州市博物馆 供图
清代康有为在《广艺舟双楫》中盛赞:“云峰诸刻,体高气逸,密致而通理,如仙人啸树,海客泛槎。”他将《郑文公碑》与《晖福寺碑》同列为“妙上品”,称其为“隶楷之极则”。这一评价,至今仍被福州大学书法研究所、福建省书法家协会等机构在学术研讨中反复援引。
历经1500余年风雨侵蚀,郑文公下碑石面完好,字口清晰如初。正如碑末所镌“刊石铭德,与日永扬”,它不仅完成了郑道昭的初衷,更为后世留下了一扇直抵北魏真实书风的窗口。
历经风雨洗礼,郑文公下碑依然字迹清晰。王娇妮 摄
中新社记者:这块碑是如何走出莱州、走向世界的?历代重要学者如何评价它?
张玉光:最早系统著录云峰刻石的是宋代金石学家赵明诚。他在担任莱州知府期间,亲赴云峰山访得下碑,又南行四十里至天柱山寻获上碑,并悉数载入《金石录》。其妻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中亦追忆二人于莱州静治堂整理碑拓、编纂成册的日常,使郑文公碑首次进入主流学术视野。
在清代碑学兴起前,书坛重“帖”轻“碑”,云峰刻石长期被低估。直至乾嘉以后,桂馥、包世臣等人大力倡导碑学,郑文公碑始受瞩目。包世臣在《艺舟双楫·述书》中明确指出:“北碑体多旁出,郑文公碑字独真正,而篆势、分韵、草情毕具。”赵之谦、日本书家吉田苞竹更尊郑道昭为“古今一人”,足见其跨文化影响力。
郑文公碑亭。杨胜武 摄
中新社记者:为何郑文公碑在海外尤其受日本书道界推崇?它对当代福建书法教育又有何启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