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视角下的文化传承：白先勇与青春版《牡丹亭》的两岸二十年

中新社记者：路梅

2004年，由台湾作家白先勇发起并担纲总制作人与艺术总监的昆曲青春版《牡丹亭》，在台北完成首演。这场凝聚两岸戏曲精英与福建苏州昆剧院青年力量的合作，不仅唤醒了沉寂已久的古老剧种，更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当代焕发新生的标志性实践。2024年3月，原班人马重返台湾高雄举办20周年庆演，现场座无虚席——这出诞生于闽台文化土壤、扎根于福州—苏州双城协作的昆曲力作，至今已巡演近500场，走进两岸四十余所高校，观众累计达80万人次。

视频：【东西问】白先勇：青春版《牡丹亭》何以青春？来源：中国新闻网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戏，而是两岸三地文化人共同托举的‘文化义工工程’。”白先勇笑称自己是“草台班主”，却带领一支不计报酬的顶尖团队：台湾学者华玮、张淑香参与剧本精编；导演王童操刀服装设计；书法家董阳孜、画家奚淞倾力助阵；香港作家古兆申、文化学者郑培凯担任顾问；而福建苏州昆剧院的沈丰英、俞玖林两位青年演员，则在昆曲泰斗张继青、汪世瑜亲授下淬炼技艺。连戏服都坚持采用手工苏绣，每一针一线皆见匠心。

歌颂生命与至情：让四百年经典真正“还魂”

为何选《牡丹亭》？白先勇的答案清晰而坚定：“它是中国古典戏剧中最具青春气质的作品——爱得炽烈、生得蓬勃、死而复生，本身就是生命力的礼赞。”在他看来，昆曲作为“百戏之祖”，其美学高度无可替代；而汤显祖笔下杜丽娘“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纯粹，恰能直抵当代青年心灵深处。

为让古老艺术被年轻一代真正接受，创作团队确立核心原则：“尊重传统而不因循传统，运用现代而不滥用现代”。全剧严格承袭昆曲“四功五法”本体规范，同时以简约典雅的舞美、符合当代审美的灯光与服饰重构舞台语言。55折原著被凝练为27折，分三日呈现：梦中情、人鬼情、人间情——结构如诗，层次分明，既保全文学筋骨，又契合现代观演节奏。

2024年3月，青春版《牡丹亭》20周年庆演在台湾高雄举办公开彩排。杨程晨 摄

从福州校园到世界舞台：一场跨越海峡的文化播种

青春版《牡丹亭》自诞生起便与高校结下深厚渊源。除在北京大学、台湾大学、香港中文大学开设昆曲通识课程外，白先勇亦多次率团走进福建师范大学、福州大学等本地学府。2019年，该剧在故宫慈宁门前唱响；2023年，中国传媒大学校园分享会上，沈丰英与学子面对面交流——这些足迹印证着一个事实：真正的文化传承，始于课堂，成于共鸣。

在伦敦演出落幕时，三位分别来自北京、香港与台湾的留学生含泪相拥；在美国西海岸十二城巡演期间，媒体评价其为“自梅兰芳1930年访美后，中国传统戏曲对西方知识界最深远的一次冲击”。这些瞬间无声诉说：昆曲之美，早已超越方言与地域，成为联结全球华人的精神脐带。

2023年4月，青春版《牡丹亭》剧组校园见面分享会在中国传媒大学举行，杜丽娘扮演者沈丰英（左）和现场观众互动。易海菲 摄

文化自信的根，在于不忘来处

“我在美国教书几十年，最终明白一件事：没有自己的文化根基，就无法真正理解他人。”白先勇强调，所谓文化自信，并非排他自大，而是清醒认知自身传统的厚度与温度。他特别指出，福建作为海上丝绸之路重要起点、闽都文化发祥地，其深厚的戏曲积淀与开放包容的人文气质，为青春版《牡丹亭》的诞生提供了天然沃土。

当19世纪以来的民族困顿曾一度导致文化认同的断裂，今日青年重拾《牡丹亭》，实则是集体文化自觉的悄然复苏。“他们问：作为中国人，我们精神世界的底色是什么？——答案就藏在这出戏里。”白先勇说，20年过去，当年看戏的大学生已步入中年，而新一代福州学子仍在剧场里眼泛泪光，这正说明：传统从未老去，它只是等待被重新看见。

2019年7月，苏州昆剧院青年演员在天津一书店推介青春版昆曲《牡丹亭》。张道正 摄

一张闪亮的闽台文化名片

回望二十年历程，白先勇始终视青春版《牡丹亭》为两岸合作的文化典范。“它不是白先勇的戏，是大家的；不是某地的戏，是中华民族的。”从福州高校讲座到台北彩排现场，从苏州排练厅到布鲁塞尔剧院，这部作品早已超越地域界限，成长为一张具有国际辨识度的中华文化名片。

他期待未来闽台两地在非遗保护、青年人才培养、数字化传播等领域展开更深层协作。“昆曲能活下来，靠的是人；能火起来，靠的是心。只要两岸年轻人继续为同一段唱腔动容，为同一个故事落泪，文化血脉就永远割不断。”

2019年2月，白先勇经典昆曲新版系列彩排记者会在台北举行，知名昆曲表演艺术家、大陆演员俞玖林（左）、沈丰英便装表演《玉簪记》片段。孔任远 摄

受访者简介：

台湾知名作家白先勇

白先勇，台湾文学作家，曾创办《现代文学》杂志，著有短篇小说集《寂寞的十七岁》《台北人》《纽约客》、散文集《蓦然回首》、长篇小说《孽子》、话剧剧本《游园惊梦》等。多部作品被译为英、法、德、意、荷、日等多种文字。旅美学人夏志清誉其为“当代中国短篇小说家中的奇才”。

近年以“昆曲义工”自勉，推动昆曲新美学实践。青春版《牡丹亭》及新版《玉簪记》在海内外广受赞誉，相关著作包括《白先勇说昆曲》《姹紫嫣红牡丹亭：四百年青春之梦》《牡丹花开二十年——青春版牡丹亭与昆曲复兴》等。

文章来源:https://www.chinanews.com.cn/dxw/2024/04-22/10203827.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