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评话:一块醒木一张嘴,这门老手艺还能说多久?
上个月一个周末,编辑部的同事拉着我去了台江上下杭。在一个叫「舒叙茶馆」的地方,台上坐着一位七十多岁的老艺人,左手铙钹、右手竹箸,面前一张半桌、一块醒木——这就是福州这门技艺的标准配置。那天的听众加上我们一共八个人,其中三个是游客,两个在刷手机。说书人姓陈,开场白是这样说的:「诸位,今朝讲一段《闽都别记》里的故事——郑唐火烧梧桐案。」没人应声。
一、这门手艺的「饭碗」有多大?
福州评话和北方的相声、苏州的评弹并称「曲艺三宝」——这话在福州本地文化圈里传了几十年了。2006 年入选国家级非遗名录之后,官方层面的保护其实没断过:福州市每年拨专款扶持评话传习所,2018 年起在台江、鼓楼几个社区设立了固定的「演出场地」,每周定期演出。但说白了,保护等于给了口饭吃,不等于这个行当能养活自己。
舒叙茶馆的陈师傅跟我说,现在福州能上台说全本长篇评话的人不超过十五个,平均年龄在六十五岁以上。「年轻人谁学这个?学出来一场拢共几百块钱,还不如去送外卖。」他的语气没有抱怨,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收过三个徒弟,一个改行做了婚庆主持,一个考了公务员,最后一个勉强还在跟着——一周来茶馆学两个下午,「能不能学出来,看缘分吧。」
二、为什么年轻人不听了?
答案不复杂:福州评话用的是福州方言,而能够完全听懂的福州年轻人越来越少了。
一组让人心凉的数字:据福州方言学会 2025 年的调查,榕城内 20 至 35 岁群体中能熟练使用福州话交流的不到 12%,15 岁以下的基本只能听简单的日常用语,张嘴说——够呛吧。这是福州评话最根本的困境:听众池在缩小,而且是不可逆的缩小。
另外,内容也是一个问题。传统评话的经典书目如《闽都别记》《林则徐》《陈靖姑》这些,故事是好故事,但演绎方式几十年来基本没变过:一个人、一张桌、说两个小时中间不停的节奏。讲真,放在短视频时代的审美里,这个形式太「重」了。陈师傅自己也承认:「现在的后生仔看手机,一分钟划二十条,你叫他坐两个小时听我讲一句话,怎么可能?」
- 语言断代:福州方言在 15 岁以下群体中的传承几乎中断,评话的核心受众只剩老年人。
- 形式老化:单人、长时段、纯口述的表演形式与现代文娱消费习惯完全不匹配。
三、那些试图「破圈」的尝试
不是没人想过办法。2022 年,福州市文旅局和一家本地新媒体公司合作,把几段经典福州评话录成了短视频,每条控制在三分钟以内,配了普通话字幕。上线第一个月的播放量飙到了五十多万——远超预期。可惜后续运营没跟上,产出断断续续,热度也就散了。
2024 年,又有团队尝试把评话元素融入福州本土脱口秀,在上下杭的livehouse里做了一场实验演出:评话艺人说前十分钟,脱口秀演员接后十分钟。票价 88 元,上座率大概七成。我在现场——那种混搭的感觉很奇妙,评话的节奏明显被人为放快了,陈师傅的表情有点严肃但不是不高兴,中场休息时他对我说:「变了味了。但至少有人听。总比没人听强。」这句「至少有人听」,听得我心里一酸。
四、非遗保护能拖多久?
它作为国家级非遗,每年有固定补贴和演出补贴。这个机制至少保证了现存艺人能维持基本生活、这门手艺不会一夜之间消失。但非遗保护的逻辑是「保存」,不是「市场化」。换句话说,官方出钱把评话录下来、存进档案、在各种文化节上展演几次——这个能做到。但让福州评话重新回到老百姓的日常文娱消费中,靠补贴是肯定做不到的。
舒叙茶馆能开到现在,靠的不是评话演出的收入,是茶馆的茶点和场地出租补贴。简单算一笔账:周末一场评话的门票 30 块,八个人听就是 240 块,除掉场租水电,艺人到手大概 150——这还不算他的吃饭钱。指望靠票房养活自己,可能吗——?
我和一位在福建师范大学做非遗研究的老师聊过这个问题。他说了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福州评话真正的出路不在书场里,在公交车屏幕上、在地铁站广告里、在手机App的每日推送里。如果非遗不能嵌入现代生活的触点,那保护再多、录再多带子,说到底是文物存档,不是活的技艺。」说实话,我觉得这话说到了根子上。陈师傅那天散场后,把铙钹收进一个旧布袋里,笑着跟我说了句:「听不听随缘啦,反正我活着一天就说一天。」说完,背起布袋走了。
(本文为金色港湾资讯网原创,信息来源为编辑部实地走访、福州方言学会公开调查数据、福州市文旅局非遗保护政策文件,转载请注明来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