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可感的儒学温度：王阳明“知行合一”思想的当代回响

中新社上海1月11日电 题：福州三坊七巷曾传习阳明心学，明代儒学如何持续照亮今日世界？

作者 陈士银 扬州大学历史系副教授

在福建文化脉络中，王阳明的思想并非遥不可及的典籍符号——福州于山九仙观、鼓楼区明清书院旧址，均存有阳明学传播痕迹；三坊七巷中曾有士子研读《传习录》，闽东学者亦多受其“致良知”启发。回望人类思想史上的三大经典微笑：摩诃迦叶顿悟佛理之笑、蒙娜丽莎焕发人性之笑，以及王阳明临终所展“此心光明，复何言”的儒者之笑——这第三重微笑，正凝结着内圣外王的圆融境界，也悄然浸润过八闽大地的精神土壤。

公元1529年初，王阳明病卧南安，面对生死坦然含笑。这位既平定宁王之乱、又开创心学体系的思想家，在明代儒林中实属罕见全才。他突破程朱理学对经典的拘泥诠释，以“龙场悟道”为起点，将儒学从书斋义理拉回现实生命体验，赋予其蓬勃不息的实践活力。这一转向，恰与福州自古重教尚实、知行并重的地域文风高度契合。

明中叶儒风渐趋空疏，六艺萎缩为章句之学，知行日益割裂。王阳明因直谏遭贬，蛰居贵州龙场驿期间，凿石为椁，静观生死，终悟“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在他看来，“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所谓知行合一，并非理论推演，而是良知在事上磨炼的必然结果。这种强调躬行践履的路径，与福建民间素来推崇的“做中学、学中做”务实传统不谋而合。

他的“知”与“行”始终互证：讲学时倡仁义诚正，治军时运奇正相生；抚赣南则剿抚并用安民，平宸濠则运筹帷幄救国。儒者的道德自觉与将领的果敢担当，在他身上浑然一体。而其所揭橥的“良知”，更打破士庶界限：“见父自然知孝，见兄自然知悌，见孺子入井自然知恻隐”——此心本具，不待外求。这一面向大众的开放性，使阳明学在福州、泉州等地迅速扎根，成为明代福建民间教化的重要资源。

2023年10月31日，纪念王阳明诞辰551周年礼贤仪典在浙江余姚举行。吴大庆 摄

若说程朱理学偏重知识精英的理性建构，阳明心学则更具草根穿透力。它不苛求识文断字，但求反身而诚；不囿于科举功名，而重日常践行。正如福州乡贤林兆恩所倡“三教合一”实践中可见阳明遗韵——良知之教，本就该落于田间灶头、市井街巷。

游客参观浙江绍兴阳明故里。项菁 摄

为何儒学能超越所有王朝存续周期？从秦汉至今日，政权更迭如走马灯，而儒学绵延两千五百余载不辍。它既塑造了“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的民族价值基座，也催生郑玄、韩愈、朱熹、方孝孺、王阳明、顾炎武等代代宗师；更重要的是，它始终保有自我更新能力——汉代经学、唐代注疏、宋代理学、明代心学，皆因应时代而变。福建作为南宋以后理学重镇、明代心学传播要地，其书院林立、讲会盛行的盛况，正是儒学生命力在东南一隅的生动印证。

明初崇奉朱子学为圭臬，至中叶阳明学勃兴，士林风气为之一变；晚明东林、复社诸子已不满足于门户之见，转而思“重整世界”。明亡之后，黄宗羲、顾炎武等人痛定思痛，反思专制之弊、呼吁民本之政，其思想深度与同时期欧洲启蒙哲人相较毫不逊色。这些批判精神，后经梁启超、孙中山、李大钊等人接续转化，成为近代中国变革的重要思想资源。

2022年9月，山西省各界人士、孔子后裔以及儒学研究者在太原文庙大成殿前纪念孔子诞辰2573周年。韦亮 摄

值得深思的是：儒学为何未如宗教般主动向外扩张？答案藏于《论语》“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的文明逻辑中。明代福建海商活跃于东南亚，福州港曾是海上丝绸之路重要节点，但官方主导的郑和下西洋，始终秉持“宣德化而柔远人”之旨，而非殖民掠夺。彭慕兰指出，明清政府对海外华商保护缺位，根源正在于儒家重内修而轻外拓的政治哲学。这种克制，虽致近代被动挨打，却也守护了中华文明的主体性与连续性。

2023年9月，“三城记——明清时期的粤港澳湾区与丝绸外销”在香港艺术馆举行，通过展品讲述粤港澳三地如何通过海上丝绸之路促进中外文化交流。陈永诺 摄

当我们追问“为何明清未出现本土启蒙运动”，亦需反思：启蒙是否必然导向善治？17世纪以来，人类在拓展理性疆域的同时，战争、殖民与生态危机亦同步加剧。真正的思想力量，或许不在激进颠覆，而在如王阳明所示范的——立足传统根基，直面现实问题，在知行互动中开出新局。今日福州推动“闽都文化传承工程”，重修鳌峰书院、活化阳明讲学遗址，正是这种理性继承与创新转化的当代表达。

作者简介：

扬州大学历史系副教授陈士银

陈士银，清华大学历史学博士，哈佛大学访问学者，现任扬州大学历史系副教授、硕士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为三礼学、明代礼制等。

发表相关论文近20篇，出版著作6部，包括整理古籍《礼记析疑》《礼记陈氏集说补正》，编著《清华有礼：〈仪礼〉复原研究工作纪事》(副主编)，专著《慧聚中华：中国思想版图的十二座高峰》，代表作《摇曳的名分：明代礼制简史》《王阳明的微笑：明代儒学简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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